重磅推荐
【编辑推荐】

1、《哈纳莱伊湾》近期被日本知名导演松永大司搬上大荧幕,村上春树亲自担任编剧,神秘都市传说迷离再现。电影阵容强大,《挪威的森林》制片人、《小偷家族》摄影、《山河故人》配乐,打造了绝美动人的影像诗篇。

2、五篇全部被翻译成英文在《纽约客》上登载。后收入《盲柳和睡女》(Blind Willow, Sleeping Woman)一书,2006年荣获(爱尔兰)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

2、村上春树一如既往,依然在不动声色地拆除着现实与非现实或此岸世界与彼岸世界之间的篱笆,依然像鹰一样在潜意识王国上空盘旋着,寻找更深更暗的底层,依然力图从庸常的世俗生活中剥离出灵魂信息和人性机微。

3、《东京奇谭集》中巧合屡屡出现,颇有中国俗语说的“无巧不成书”之感。故事因巧而生,因巧而奇,遂为奇谭。


【内容简介】

《东京奇谭集》由《偶然的旅人》《哈纳莱伊湾》《在可能找见的场所,无论哪里》《天天移动的肾形石块》《品川猴》五个短篇小说组成。

*篇《偶然的旅人》讲了发生在村上身上的两件奇异的巧合和朋友讲述的同样出奇巧合的往事。

第二篇《哈纳莱伊湾》,女主人公的十九岁儿子在夏威夷考爱岛哈纳莱伊湾冲浪时不幸被鲨鱼咬掉一条腿死了。此后每年儿子忌日前后她都特意从东京飞来儿子遇难地方的海滩,从早到晚坐在海滩静静看海。忽有一天,两个日本冲浪手言之凿凿地告诉她在海滩看见了一个单腿日本冲浪手。她极为惊讶,独自到处寻找,却怎么找也没有找见。晚间她伏在枕头上吞声哭泣——为什么别人看得见而作为母亲的自己却看不见自己的儿子呢?自己没有那个资格不成?

第三篇《在可能找见的地方,无论哪里》,讲一个证券公司经纪人星期日清晨在所住公寓的24层和26层之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妻子找来私家侦探帮忙,然而还是毫无蛛丝马迹可寻。不料二十天后妻子得知,丈夫在远离东京的仙台站躺在长椅上时被警察监护起来。至于如何去的仙台以及二十天时间里做了什么,本人全然无从记起,二十天的记忆消失得利利索索。

第四篇《天天移动的肾形石块》更是离奇。三十几岁的女内科医生旅游途中捡了一个肾脏形状的黑色石块,带回放在医院自己的办公室上作镇尺使用。几天后她发觉一个奇异的现象:早上来上班时石块居然不在桌面上,有时在转椅上有时在花瓶旁有时在地板上。这使她百思莫解。后来她乘渡轮把石块扔进了东京湾。可是第二天早上来医院办公室一看,石块仍在桌面上等她。

*后一篇《品川猴》。一个叫安藤瑞纪的年轻女子时不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几经周折,得知“忘名”现象起因于一只猴子——猴子从她家壁橱中偷走了她中学时代住宿用的名牌。猴子会说话,说出了她从未对人提起、甚至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个身世秘密。这部短篇小说集体现了村上对偶然元素的关注和演绎。


【作者简介】

村上春树(MURAKAMI HARUKI)日本作家。1949年1月12日生于京都。1979年以《且听风吟》登上文坛。主要长篇小说有《寻羊冒险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挪威的森林》、《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奇鸟行状录》、《海边的卡夫卡》等。另有《神的孩子全跳舞》、《东京奇谭集》等短篇小说集、随笔集、游记、翻译作品等诸多著作。荣获多个*文学奖项。2006年凭《海边的卡夫卡》获得弗兰茨•卡夫卡奖,凭《盲柳与睡女》获得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并于2009年获得耶路撒冷文学奖,2011年获得加泰罗尼亚国际奖,2016年获得安徒生文学奖等。


【媒体评论】

【读者评论】

村上春树作品里我认为*好的就是这本。摆脱了以往磨磨唧唧故弄玄虚的调调,变成了彻底的荒诞,情节干净利落,就像光线一样清晰,夺目,不可捕捉。——豆瓣读者少年A

*后一篇《品川猴》如空中巴比伦一般,奇迹般地让人凭空多出许多活下去的勇气。十分感谢村上。——豆瓣读者鸳鸯

一直觉得村上的短篇才是*的。——豆瓣读者安东


【目录】

奇谭和奇谭以外(译序)——林少华

偶然的旅人

哈纳莱伊湾

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

天天移动的肾形石

品川猴


【前言】

奇谭和奇谭以外

(译序)

林少华

写罢《天黑以后》不到一年,村上春树*近又出了一部短篇集——《东京奇谭集》。谭通谈,奇谭即奇谈、奇闻之意。众所周知,村上小说的篇名大多声东击西,避实就虚,而这部短篇集却表里如一,果然是发生在东京的奇谭。五篇,一篇比一篇奇。奇想天开,奇光异彩,奇货可居,堪可奇文共赏。

*篇《偶然的旅人》,开头村上先讲了“过去自己身上发生”的两件奇事。*件是他1993至1995年旅居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期间发生的。一次他去酒吧听爵士乐钢琴手弗兰纳根的演奏。听到*后,他忽然心想:假如能够演奏自己特别喜欢的《巴巴多斯》和《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那该有多妙啊!正想之间,弗兰纳根果真连续演奏了这两支乐曲,而且十分精彩。惊愕的村上“失去了所有话语”。因为“从多如繁星的爵士乐曲中*后挑这两支连续演奏的可能性完全是天文学上的概率。”然而这概率实实在在在眼前发生了!第二件也差不多发生在同一时期。一天下午村上走进一家旧唱片店物色唱片,物色到一张名为《10 to 4 at the 5 Spot》的唱片,是佩珀•亚当斯在纽约一家名叫“FIVE SPOT”的爵士乐俱乐部现场录制的。“10 to 4”即凌晨“差十分四点”之意。他买下那张唱片刚要出门,擦肩进来的一个年轻男子偶然向他搭话:“‘Hey ,you have the time(现在几点)?’我扫了一眼手表,机械地回答:‘yeath, it’s 10 to 4(差十分四点)。’答毕,我不由屏住呼吸:真是巧合!得得,我周围到底在发生什么?”

以上是这篇故事的开场白。接下去讲述的是村上一个熟人“从个人角度”告诉他的故事。主人公是个钢琴调音师、同性恋者。当一个非常妩媚的女性主动表示想和他一起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的时候,他拒绝后为了安慰对方而久久抚摸她的头发。结果发现女子右耳垂长有一颗和姐姐同样的黑痣。女子凄然告诉他后天要去医院复查乳腺癌。随后他打电话约长同样黑痣的已经出嫁的姐姐出来见面,姐姐同样说她后天将住院做乳腺癌手术,并且果真做了。至于那个女子“后来命运如何,我就不晓得了”。

第二篇《哈纳莱伊湾》,女主人公的十九岁儿子在夏威夷考爱岛哈纳莱伊湾冲浪时不幸被鲨鱼咬掉一条腿死了。此后每年儿子忌日前后她都特意从东京飞来儿子遇难地方的海滩,从早到晚坐在海滩静静看海。忽有一天,两个日本冲浪手言之凿凿地告诉她在海滩看见了一个单腿日本冲浪手。她极为惊讶,独自到处寻找,却怎么找也没有找见。晚间她伏在枕头上吞声哭泣——为什么别人看得见而作为母亲的自己却看不见自己的儿子呢?自己没有那个资格不成?第三篇《在可能找见的地方,无论哪里》,讲一个证券公司经纪人星期日清晨在所住公寓的24层和26层之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妻子找来私家侦探帮忙,然而还是毫无蛛丝马迹可寻。不料二十天后妻子得知,丈夫在远离东京的仙台站躺在长椅上时被警察监护起来。至于如何去的仙台以及二十天时间里做了什么,本人全然无从记起,二十天的记忆消失得利利索索。第四篇《天天移动的肾形石块》更是离奇。三十几岁的女内科医生旅游途中捡了一个肾脏形状的黑色石块,带回放在医院自己的办公室上作镇尺使用。几天后她发觉一个奇异的现象:早上来上班时石块居然不在桌面上,有时在转椅上有时在花瓶旁有时在地板上。这使她百思莫解。后来她乘渡轮把石块扔进了东京湾。可是第二天早上来医院办公室一看,石块仍在桌面上等她。*奇的还是*后一篇《品川猴》。一个叫安藤瑞纪的年轻女子时不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几经周折,得知“忘名”现象起因于一只猴子——猴子从她家壁橱中偷走了她中学时代住宿用的名牌。猴子会说话,说出了她从未对人提起、甚至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个身世秘密。但不管怎样,名牌失而复得,她的名字也因之失而复得,“往后她将再次同这名字一起生活下去……那毕竟是她的名字,此外别无名字”。

总的说来,在基本创作手法上这部短篇集没有多少新意可言。村上依然在不动声色地拆除现实与非现实或此岸世界与彼岸世界之间的篱笆,依然象鹰一样在潜意识王国上空盘旋寻找更深更暗的底层,依然力图从庸常的世俗生活中剥离出灵魂信息和人性机微。在这点上同《象的失踪》、《列克星敦的幽灵》、《出租车上的男人》等短篇以至《奇鸟行状录》、《海边的卡夫卡》、《天黑以后》等长篇可谓一脉相承。但村上毕竟是个艺术上有执著追求和抱负的作家,不大可能自鸣得意地陶醉于老生常谈,而总要鼓捣出一点较之过去的不同。在这部短篇集中,那就是对偶然元素的关注和演绎。作品中,巧合屡屡出现,颇有中国俗语说的“无巧不成书”之感。故事因巧而生,因巧而奇,遂为奇谭。

不过,村上并无太多的猎奇趣味,无意为了哗众取宠而一味玩弄奇巧罗列奇谭,不情愿将偶然性仅仅作为偶然性、作为奇谭一笑置之。不难看出,他是在小心捕捉并叩问偶然性。说得夸张些,村上似乎将偶然性作为玻璃胶来弥合现实世界和灵异世界之间在他眼里原本不多的裂隙,作为他进一步潜入灵魂的地下室探赜索隐的滑梯,作为刺探命运链条以至宇宙秩序神秘性的内窥镜。为此,村上尝试把偶然性同自己对生活、生命的体察和直觉中的灵感联系起来,以期穿越偶然的迷雾抵达必然以至宿命的山麓,因而给我们留下了广阔的冥思空间。这里已很少有以往四下弥散的孤独和怅惘,而更多的是灵魂自救的焦虑以及对某种神秘感的关心和敬畏。读之,总好像冥冥之中有一种神秘力量在引导、主宰着主人公的命运,其后来人生流程的转折点往往同往昔记忆中某个神秘提示暗中相契,或同现实中的某一偶然现象悄悄呼应。如《偶然的旅人》中的黑痣,如那个肾形石块,如《品川猴》中松中优子自杀前那句“注意别让猴子偷走”的提醒。当然,作者没有为奇谭提供答案,结尾一如既往呈开放状态。可以说,每部短篇都是一个游离于常识常理之外的谜,都是一个不出声的呼唤和诱惑,等待读者去划上各自的句号。

与此同时,村上还试图通过偶然元素对超验事物加以追索,藉此充实文学作品的超验的维度,即同神、同彼岸世界的对话的维度。村上在2002年一次访谈中针对“写小说是怎样一种活动”的提问说了这样一段话:“写小说、写故事(物语),说到底乃是‘梳理未体验之事的记忆’的作业。说得浅显些,就是玩一种未体验的role-playing game(自主参与型电子游戏)。但编游戏程序的是你。而记忆却从玩游戏的你自身的人格中消失。与此同时,编程序的你的人格并未玩游戏。这是一种相当严重的分裂性作业。右手不知晓左手干什么,左手不知晓右手干什么。如此作业分裂得愈明确,从中产生的故事愈有说服力,亦即愈发接近你身上的‘元型’”(村上春树编《少年卡夫卡》,新潮社2003年6月版)。不妨认为,村上所说的“未体验”,与其说是间接体验,莫如说是超验,一种类似déjià-vu(既视感)的超验。事实上村上也在这方面表现出很高的天分,不断跟踪发掘,从而为其文学创作注入了超验维度的审美内涵。在这里,他所运用的恐怕既不纯粹是源自儒家之东方文化的人本视角,又不完全是来自《圣经》和古希腊文化的神本视角,而更接近一种带有本土色彩之人神一体的复合视角。因为他没有在人界和神界之间设置广阔的中间地带,也没有把神(或灵异)人格化而直接移植此岸。他力争无限逼近自身的“元型”,逼近潜意识、“自我”王国*为黑暗*为原初的内核,逼近生命极地和死亡极地。而如此生成的作品无疑“愈有说服力”,愈有同读者之间的“灵魂的呼应性”(村上语,参见《文学界》2003年4月号),因而更具有真实性和现实性。这也是流经村上几乎所有作品的一条隐喻主流。所不同的是——如上面所说——在这部奇谭集中他更集中地融入了偶然元素,通过偶然性来表现命运之所以为命运的神秘感,传达来自“元型”、来自潜意识底部的报告。而这未尝不是中国现代文学所需要强化的视角和维度。

对此,村上似乎还有另外一种表述方式。他在2002年10月14日为《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俄文译本写的序言中说道:“我们的意识存在于我们的肉体之内,我们的肉体之外有另一个世界。我们便是活在这种内在意识和外在世界的关系性之中。这一关系性往往给我们带来悲伤、痛苦、迷惘和分裂。但是——我认为——归根结蒂,我们的内在意识在某种意义上是外在世界的反映,外在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是我们内在意识的反映。也就是说,二者大概作为两面对照镜子发挥着各自作为无限metaphor(隐喻)的功能。这种认识是我所写作品的一大motif(主题)”(同前)。我想,这段话也可以成为我们破解这部奇谭集之奇和偶然性寓义的重要提示,同时也是其文学世界的超验维度得以延展和变幻的原理所在。换言之,艺术、文学艺术既不是真实世界的傀儡,又不是想像世界的附庸,而是这两个世界的落差或关系性的产儿。在其催生过程中,对于稍纵即逝的灵感及偶然性的敏锐觉察和刻意开掘无疑具有特殊意义。有的人任其“自生自灭”,有的人“鲜明地读取其图形和含义”(《偶然的旅人》)。村上则大约进一步视之为天谕,将一丝涟漪接向万里海涛,循一线微光俯瞰茫茫宇宙,从一缕颤悸感知地震和海啸的来临,从而写出了一部部是奇谭又不是奇谭的奇谭集——其实村上每一部作品都不妨以奇谭称之——这大概正是所谓艺术,正是艺术的真实。

二零零五年十月下旬于窥海斋

时青岛金菊竞放红叶催秋


【免费在线读】

哈纳莱伊湾

幸的儿子十九岁时在哈纳莱伊湾在大鲨鱼袭击下死了。准确说来,并非咬死的。独自去海湾冲浪当中,被鲨鱼咬断右腿,惊慌之间溺水而死。鲨鱼不至于出于喜好吃人。总的说来,人肉的味道不符合鲨鱼的口味。一般情况下咬一口也失望地径自离去。所以,只要不惊慌失措,遭遇鲨鱼也仅仅失去一支胳膊或一条腿,大多可以生还。只是,她的儿子吓得太厉害了,以致可能引起类似心脏病发作的症状,结果大量呛水溺死。

幸接到火奴鲁鲁①日本领事馆的通知,一下子坐在地板上,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成,只管瘫坐在那里盯视眼前墙上的一点,自己也不知道那样待了多久。但她终于打起精神,查出航空公司的电话号码,预订飞往火奴鲁鲁的飞机。一如领事馆的人所说,必须争分夺秒赶去现场,确认是否真是自己的儿子。万一弄错人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不料,由于连休的关系,当天和第二天去火奴鲁鲁的飞机一个空座也没有,哪家航空公司情况都一样。但她说明原委之后,UAL②的工作人员让她马上去机场,设法帮她找个座位。她简单收拾一下行李赶去成田机场,等在那里的女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商务舱机票。“现在只这个空着,不过您花经济舱票价就行了。”对方说,“您想必难过,注意提起精神。”幸说谢谢实在帮大忙了。

抵达火奴鲁鲁机场时,幸才发觉由于太着急了,忘了把抵达时间告诉领事馆。却又嫌现在联系等待碰头麻烦,于是决定独自一人去考爱岛。到了那里总有办法可想。转机到达考爱岛已快中午了,她在机场的汽车出租站借得小汽车,首先开到附近的警察署。她说自己是接得儿子在哈纳莱伊湾被鲨鱼咬死的通知后从东京赶来的。一个戴眼镜头发花白的警察把她领去冷冻仓库般的遗体安置所,给她看了被咬掉一条腿的儿子的尸体。右腿从膝盖偏上一点那里没有了,断面凄惨地露出白骨。毫无疑问是她的儿子。脸上已没了表情,看上去好像极为正常地熟睡过去,很难认为已经死了。估计有人给修整了表情,仿佛使劲一摇肩就能嘟嘟囔囔醒来,一如以往每天早上那样。

在另一房间,她在确认尸体为自己儿子的文件上签了字。警察问她儿子遗体打算怎么处理,她说不知道,又反问一般情况下应如何处理。警察说火葬后把骨灰带回是这种情况下*一般的做法,进而解释说遗体直接带回日本也是可能的,但一来手续麻烦,二来花钱。或者葬在考爱岛陵园也是可以的。

幸说请火葬好了,骨灰带回东京。儿子已经死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复生,灰也好骨也好遗体也好,还不都一个样。她在火葬申请书上签了字,付了费用。

“只有美国运通卡……”幸说。

“美国运通卡就可以了。”

幸想道,自己在用美国运通卡支付儿子火葬费用。她觉得这对于她是很不现实的,和儿子被鲨鱼咬死同样缺乏现实性。火葬定在第二天上午进行。

“你英语讲得不错啊!”负责此事的警察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是个日本血统警察,名字叫SAKATA。

“年轻时在美国住过一段时间。”幸说。

“怪得。”说着,警察把儿子的东西递了过来:衣服、护照、回程机票、钱夹、随身听、杂志、太阳镜、化妆盒。一切都装在不大的波士顿旅行包里。幸也必须在一一列有这类零碎东西一览表收据上签字。

“另外还有孩子?”警察问。

“不,就这一个。”幸回答。

“您丈夫这回没一起来?”

“丈夫很早就去世了。”

警察深深叹息一声:“真是不幸。如果有我们可以帮忙的,请只管说。”

“请告诉儿子死的地方,还有投宿的地方,我想有住宿费要付。另外,想同火奴鲁鲁的日本领事馆取得联系,能让我借电话一用?”

警察拿来地图,用记号笔划出儿子冲浪的位置和投宿旅馆的位置。她决定住在警察推荐的镇上一家小旅馆。

“我个人对您有个请求,”名叫SAKATA的半老警察临分别时对幸说道,“在这座考爱岛,大自然时常夺去人命。如您所见,这里的大自然的确十分漂亮,但有时候也会大发脾气,致人于死地。我们和这种可能性一起在此生活。对您儿子的死我深感遗憾,衷心同情。但请您不要因为这件事埋怨、憎恨我们这座岛。在您听来或许是一厢情愿的辩解,可这是我的请求。”

幸点头。

“太太,我母亲的哥哥一九四四年在欧洲战死了,在法德交界附近。作为由日本血统美国人组成的部队的一员去救援被纳粹包围的得克萨斯大队时,被德军炮弹击中阵亡的。剩下的只有辨认证和零零碎碎的肉片,在雪地上四下飞溅。母亲非常疼爱哥哥,自那以来人整个改变了。我当然只知道改变之后的母亲的样子,非常令人痛心。”

如此说罢,警察摇了摇头。

“无论大义如何,战争死亡都是由各方的愤怒和憎恨造成的。但大自然不同,大自然没有哪一方。对于您我想的确是沉痛的体验,但如果可能的话,请您这样认为——您的儿子是同什么大义什么愤怒什么憎恨一概无缘地返回了大自然的循环之中。”

翌日火葬后,她接过装有骨灰的小铝罐,驱车驶往位于北肖尔深处的哈纳莱伊湾。从警察署所在的利胡埃镇到那里要一个小时。几年前袭来的一场飓风使得岛上几乎所有树木严重变形,被吹走房顶的木结构房屋也看到了几座。甚至有的山形都变了。自然环境确实严酷。

穿过仿佛半休眠的哈纳莱伊小镇前行不远,就是儿子遭遇鲨鱼的冲浪地点。她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在沙滩坐下,眼望五六个冲浪手骑在浪头上的光景。他们手抓冲浪板在海湾浮游。每当强有力的浪头打过来时,便抓住它助跑站在板上,乘浪来到海岸近处。而当浪头失势,便失去平衡落在水中。随后收回冲浪板,再次双手划进,钻过海浪赶回海湾,如此周而复始。幸有些费解,这些人莫非不害怕鲨鱼?或者没有听说我的儿子几天前在同一地点被鲨鱼咬死?

幸坐在海滩上,半看不看地看这光景看了一个来小时。有轮廓的事情什么都无从考虑。具有重量的过去一下子在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将来又位于极其遥远和黑暗的地方。哪里的时态同此时的她都几乎没有关联。她兀自坐在现在这一不断移行的时间性之中,只管机械性地以眼睛追逐波浪和冲浪手们单调地反复勾勒的风景。她忽然心想:当下的自己*需要的就是时间。

之后,她去了儿子住过的旅馆。冲浪手们投宿的小旅馆,脏兮兮的,有个荒芜的院子,两个半裸的长头发白人坐在帆布椅上喝啤酒。几支ROLLINGROCK绿色酒瓶倒在脚前杂草丛中。一个金发一个黑发,但除了这点,两人脸形相同体形相近。胳膊上都有时髦的刺青,隐隐发出大麻味儿。还有狗屎味儿混在那里。幸走近时,两人以警惕的目光看她。

“住过这家旅馆的我儿子三天前给鲨鱼咬死了。”幸解释说。

两人对视一下,“那,可是TEKASHI?”

“是的,是TEKASHI。”

“蛮酷的小子,”金发说,“可怜啊!”

“那天早上,呃——,有很多海龟进入海湾,”黑发以驰缓的语调介绍道,“鲨鱼追海龟追了过来。啊——,平时那些家伙是不咬冲浪手的。我们跟鲨鱼相处得相当不错。可是……唔——、怎么说呢,鲨鱼也什么样的都有。”

“我是来付旅馆房费的,”她说,“想必有的还没支付。”

金发皱起眉头,把啤酒瓶子往天上晃了几晃:“跟你说,阿姨,你是不大清楚,这里只留先付款的客人。毕竟是以穷冲浪手为对象的便宜旅馆,不可能有没付房费的客人。”

“阿姨,啊——,TEKASHI的冲浪板不带走?”黑发说,“给鲨鱼那家伙咬了,咔嗤咔嗤……裂成两半。狄克•布吕那种旧家伙。警察没拿,噢,我想还在那里。”

幸摇头。没心思看那玩意儿。

“可怜啊!”金发重复一句,看样子想不起别的台词了。

“蛮酷的小子啊!”黑发说,“够可以的,冲浪相当有两下子。呃——,对了,前一天晚也一起……在这里喝龙舌兰酒来着。唔。”

幸*终在哈纳莱伊镇上住了一个星期。租的是看上去*像样的别墅,自己在那里做简单的饭菜。她必须在回日本前设法让自己振作起来。她买了塑料椅、太阳鞋、帽子和防晒膏,天天坐在沙滩上打量冲浪手。考爱岛北肖尔的秋日天气很不稳定,一天下几次雨,且是倾盆大雨。下雨她就钻进车里看雨,雨停了又到沙滩看海。

自那以来,幸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来哈纳莱伊。儿子忌日稍提前一点赶来,大约住三个星期。来了,每天都带塑料椅去海边观望冲浪手们的身姿。此外基本不做什么,只是整日坐在海边。这已持续了十多年。住同一别墅的同一房间,在同一餐馆独自看书吃饭。如此年复一年按部就班重复时间里,也有了几个可以亲切聊天的对象。镇子小,现在仍有许多人记得幸的模样,作为儿子在附近被鲨鱼咬死的日本母亲而为大家熟悉。

那天,她去利胡埃机场更换车况不佳的租用小汽车,回来路上在一个叫卡帕亚的镇上发现两个搭便车(或徒步)旅行的日本小伙子。他们肩挎大大的运动包,站在“奥野家庭餐馆”前面,不抱希望地朝汽车竖起大拇指。一个瘦瘦高高,一个敦敦实实,两个都把头发染成褐色,长发披肩,一件皱皱巴巴的T恤,一条松松垮垮的短裤,加一双拖鞋。幸径直开了过去,开了一会儿又转念掉头回来。

“去哪里?”她打开车窗用日语问。

“啊,会讲日语!”瘦瘦高高说。

“那自然,日本人嘛。”幸应道,“去哪里?”

“一个叫哈纳莱伊的地方……”瘦瘦高高回答。

“不坐上?正好回那里。”

“帮大忙了!”敦敦实实说。

他们把东西塞进后车厢,然后准备一齐坐进“道奇”的后排座。

“喂喂,两个都坐在后面可不好办,”幸说,“又不是出租车 ,一个到前面来。这是礼节!”

于是瘦瘦高高战战兢兢坐在助手座位。

“这、这车是什么牌子呢?”瘦瘦高高好歹把长腿弯起来问道。

“道奇,克莱斯勒生产的。”

“哦,美国也有这么憋屈的车!我家姐姐开的是‘皇冠’,那个反倒宽敞。”

“美国人也不全都开凯迪拉克的哟!”

“不过太小了!”

“不满意就下去好了!”幸说。

“不不,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糟糕!只是说小、让人吃惊地小。原以为美国车全都宽宽大大来着。”

“那,去哈纳莱伊干什么?”幸边开车边问。

“算是冲浪吧。”瘦瘦高高回答。

“冲浪板呢?”

“打算在当地想办法。”敦敦实实说。

“懒得特意从日本带来,再说,听人说可以买到便宜的二手货。”瘦瘦高高接道。

“嗳,阿姨您也是来这里旅行的?”敦敦实实问。

“是啊。”

“一个人?”

“是的。”幸淡淡应道。

“不会是传说中的冲浪手吧?”

“那怎么可能呢!”幸大为惊诧,“不过,你们俩在哈纳莱伊住的地方可预订了?”

“没有,到了总有办法可想吧。”瘦瘦高高答道。

“不行露宿沙滩也没关系,”敦敦实实说,“我们又没什么钱。”

幸摇头:“这个季节的北肖尔,夜里冷得不得了,在屋子里都要穿毛衣。露宿嘛,首先身体就报销了。”

“不是说夏威夷终年如夏吗?”瘦瘦高高问。

“夏威夷完全位于北半球,四季一个也不少。夏天热,冬天也够冷。”

“那么说,得在哪里找个有屋顶的地方住啰!”敦敦实实说。

“我说阿姨,能介绍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瘦瘦高高说,“我俩几乎讲不了英语。”

“听说夏威夷哪里都通行日语,可来到一看,根本不通。”敦敦实实接道。

“还不理所当然!”幸惊讶地说,“通日语的,只限于瓦胡岛,而且只是WAIKIKI的一部分。因为日本人来买Louis Vaitton①啦夏奈尔②啦高档货,所以那边也特意找来会讲日语的店员。或者海亚特、谢拉顿等地也可以。出了这些地方,只通英语,毕竟是美国。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来夏威夷了?”

“啊,是不知道。我家老妈说夏威夷哪里都通行日语。”

“得得!”幸发出感叹。

“对了,旅馆*好找*便宜的,”敦敦实实说,“我俩没钱,真的。”

“哈纳莱伊*便宜的旅馆么,初来乍到*好别住。”幸说,“不大安全。”

“怎么样不安全?”瘦瘦高高问。

“主要是毒品,”幸说,“冲浪手里边也有行为不端的,大麻倒也罢了,若是冰毒可就麻烦透了。”

“冰毒是什么?”瘦瘦高高问。

“像你俩这样一无所知的傻瓜蛋,正好给那伙人骗到手里。”幸说,“冰毒嘛,是夏威夷蔓延的一种烈性毒品。我也不大清楚,像是兴奋剂的结晶体什么的。便宜、方便,心荡神迷,但用上一回,往下只有等死。”

“不得了!”瘦瘦高高说。

“那——,大麻之类不要紧的?”敦敦实实问。

“要紧不要紧不晓得,但大麻不至于死人。”幸说,“吸烟肯定让人死去,但大麻*死不了,只是有点变傻罢了。若是你们两个,我想不会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说的真够狠的。”敦敦实实应道。

“阿姨,您怕是团块吧?”

“团块是什么?”

“团块一代①。”

“哪一代也不是,我只作为我活着,*好别简单归类。”

“喏喏,瞧这语气,到底是团块的嘛!”敦敦实实说,“动不动就来脾气,和我老妈一模一样。”

“跟你说清楚,我可不愿意和你那未必地道的老妈归为一类。”幸应道,“反正在哈纳莱伊尽可能住在正正规规的地方为好,这样安全。杀人那样的事也不是没有。”

“这里不是和平天国啊!”敦敦实实说。

“啊,已经不是埃尔维斯时代了。”幸说。

“我倒是不大知道,埃尔维斯•科斯特罗怕是半大老头了吧?”瘦瘦高高接道。

往下一段时间幸再没说什么,默默驱车前行。


【书摘与插画】

写在访谈后

村上春树

“这么沉闷无聊的回答,很对不起!但对于沉闷无聊的提问,返回的只能是沉闷无聊回答。”—海明威在哪里一次访谈中这样说道。我也在迄今为止的作家生活中接受了为数不多的采访,重复了几次恨不得这样说的体验(彬彬有礼的我当然没把这样的话说出口来)。

不过这回和川上未映子一共做了四次访谈,完全说老实话,让我怀有如此体验的时候次也没有过。或者莫如说每次都有新鲜尖锐的(有时分外痛切的)提问直扑而来,每每让我由得出一身冷汗。各位读者读这本书,想必也会切身感觉到那种“劈头盖脑之势”。

我不大喜欢作家之间的对谈。成为作家之初做了几次,很快作罢。但以访谈这一形态其他作家交谈,我以为非常不坏。无论采访者,还是被采访者,都会因对方而使得内容变得相当有趣。这是因为,在访谈这一形式中,采访者的责任和被采访者的责任有明确区分。我中意这种勇于担当。

二〇一五年七月为《MONKEY》杂志以《作为职业的小说家》为中心,接受了以川上为提问者的长时间访谈。当时我很想“再和这个人长谈一番”。因为她把不同于我以前接受的任何采访的那类问题迎面砸了过来。并且毫不胆怯地从各个角度反复提问,直到自己释然为

止。而在一个个回答那样的提问当中,我在自己心中发现了我本身迄今从未想到的意味和风景。

因此,当有人提议可不可以接受她进一步的采访,然后出一本书的时候,我心想那也许很有意思。但正值写《刺杀骑士团长》期间,于是暂且保留答复。终于写完时,答复说“如果仍然可以的话”。就这部作品好好坐下来交谈,那到底会成为怎样的访谈呢?作为我也兴味盎然。

结果如何呢?

“没有无聊的空儿”—作为我只能半叹息着这么说道。不不,完全没有无聊的余地!海明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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