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之间对集王字碑的批评,何以从品格化的“俗书”转向“集字”工艺的缺陷?刻帖在保存家族文献与塑造身份上有怎样的意义?文本的功能如何影响书家的态度,并在形式上产生巨大的差别?有意识的“作品”对日常书写有着怎样的冲击?为什么王铎旅途中的书作常常显得怪异?一个面目张扬的艺术家是否就对工具、材料不加选择?本书即能满足读者对这些问题的疑惑。
※在本书中,作者研究与探索了明末清初zhu名书家王铎的艺术世界,从王铎与集王字碑、王铎刻贴考论、王铎诗文稿的文献价值与艺术趣味以及工具、材料与王铎的书作四个方面入手,为读者展现了关于王铎的研究旨趣。
《王铎四题》为艺术史研究著作。作者一直致力于研究明清书法篆刻史,其中,关于王铎的相关研究至今已有15年。本书所收录的四篇文章,写作于不同时期。作者依据新出现的图像、文献资料,对之进行了增补与修改,为读者学习和了解王铎的书法提供了详实且生动的文本资料。
在本书中,作者除了对王铎本人的书作、刻帖、手稿、信札等进行了系统的整理与考证,还将其同时期的书家、友人的大量诗文集、笔记、信札等做了搜集与细读,使该书的内容更加充实也更具客观性。与此同时,本书对于王铎的书法研究,不仅仅局限于艺术史,而是突破了美术的范畴,开始了历史学的转向。透过书中所讨论的问题即可窥见一斑,如宋明之间对王字碑的批评,何以从品格化的“俗书”转向“集字”工艺的缺陷?除了传刻书法,刻帖在保存家族文献与塑造文化身份上有怎样的意义?文本的功能如何影响书家的态度,并在形式上产生巨大的差别?有意识的“作品”对日常书写产生怎样的冲击?为什么王铎旅途中的书作常常显得怪异?一个面目张扬的艺术家,是否就对工具、材料不加选择?这些问题,无不体现了作者的研究旨趣。读者通过阅读本书,即可对这些问题了解一二,也可体味作者严谨、新颖的学术思考动向。
薛龙春,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艺术史系系主任。2008—2009年获美国学术团体协会(ACLS)青年学者学术奖金,访学于波士顿大学艺术史系。2013年再任波士顿大学艺术史系访问学者一年。2015年获香港利荣森纪念学人计划奖金,访学于台北故宫博物院。2018年秋学期,为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邀访教授。主要研究16—17世纪中国书法篆刻史、尺牍文献,著有《雅宜山色:王宠的人生与书法》《王铎年谱长编》《古欢:黄易与乾嘉金石时尚》等。
壹 王铎与集王字碑
〇〇三 引 言
〇〇四 一、《圣教序》与唐宋集王字碑
〇一三 二、晚明学者对古代集字碑的寻访与评价
〇二二 三、以王铎为中心的集王字碑
〇四三 四、王铎书法与集王字碑
贰 王铎刻帖考论
〇五九 引 言
〇六五 一、传世的王铎刻帖
一一七 二、记载中的王铎刻帖
一四一 三、王铎刻帖与家族文化身份
叁 王铎诗文稿的文献价值与艺术趣味
一五三 引 言
一五八 一、文献价值
一七一 二、艺术趣味
一八九 余 论
肆 工具、材料与王铎的书作
一九三 引 言
一九八 一、工具与材料
二三八 二、对书作的影响
二六〇 余 论
二六三 参考文献
二八〇 后 记
王铎与集王字碑
引言
唐高宗咸亨三年( 6 7 2 ),僧怀仁奉敕集内府所藏王羲之(303—361)书,刻《大唐三藏圣教序》成,是为中国书法史上集字刻石的开端(见图1)。《集王圣教序》包括附刻的《心经》,
篇幅超过2000字,尽管不是王羲之手书,但成为后世学*氏行书的重要范本,历代书家无不奉为临池圭臬。
受此影响,唐代自玄宗朝以后,各种集王字碑踵武登台,一时至有“十八家”之说。不过这一风气在北宋后期开始衰歇,其原因或与宋代文人习书不重石刻有关。加之翰林待诏多习此书,士人目为“俗书”,在舆论上对集王字碑也有消极的作用。明末清初,沉寂已久的金石学重新振起,集王字碑再次受到学者与书家的重视,碑刻、拓本的发现、考证与研究渐成气候。在这样的学术史背景下,以河南书家王铎(1593—1652)为中心,中国北方出现了新一轮集王字碑的活动。
《圣教序》与唐宋集王字碑
怀仁集王书刻《圣教序》,迎合了唐太宗对王羲之书法的推崇,同时也具有强大的示范作用。《集王圣教序》立石之后,很快出现众多模仿者,且以缁流为多。传世的碑刻以僧大雅集、玄宗开元九年(721)所立《兴福寺》(见图2)与唐玄度集、文宗大和六年(832)所立《六译金刚经》*为知名。《六译金刚经》本为宦官杨承和分书,立于兴唐寺,后因“读者多误”,文宗诏取其本,使翰林待诏唐玄度集王羲之书(见图3)。三块著名的集字碑,都集中于唐代的都城长安。
唐人集王字碑远不止此三种。高明一先生据南宋陈思(约1200前—约1267年后)《宝刻丛编》所引欧阳棐《集古录目》,统计出《集古录目》所收唐代集王字碑六种,除《六译金刚经》之外,其余五种后代皆湮没不存。《宝刻丛编》除移录《集古录目》之外,还收集到一块《唐休光寺真法师行业赞》,立于天宝十五年(756)。赵明诚(1081—1129)《金石录》也收录两块集王字碑,分别为卫秀集《唐岷州司马梁思楚碑》,开元十五年(727)立;胡沛然集《唐大智禅师碑》,天宝十一年(752)八月立a。此外,米芾(1051—1108)《书史》提到一块《右军越州碑》,为洪元慎所集。
除高氏已经指出的之外,唐代集王字碑尚多。如王奂之集《尊胜经幢》,在丹徒县焦山c。《四十七字残碑》,林侗发现于西安d。山西《慈林寺碑》,亦唐人集右军字e。晚清叶昌炽(1849—1917)著《语石》,对于唐人集王字的风尚颇多关注,在他的阅历中,所见集王字碑尚有洛阳白马寺僧怀义集《心经》、大历六年(771)田名德集《田尊师碑》和元和六年(811)《周孝侯碑》f。此外,赵模集王羲之《千字文》在明中叶曾为史鉴收藏。
《宣和书谱》卷十一《行书五》提到唐代一位善集字的僧人:
释行敦,莫详其世,作行书仪刑羲之笔法。当天宝间,寓安国寺,以书名于世。尝录傅玄乐府,字画遒媚,富于绳墨,视王氏其犹得其门者。然羲之真行,论者谓入神品。王如庖丁之技,轮扁之斫,手与心会,不容外入,岂学者步趋能要其至耶?故行敦之书,虽竭智力作意仿效,而气骨精神终不似真。后有“集王羲之书”一十八家者,行敦乃其一也。
这里提到的沙门行敦,就是《西崇福寺怀素律师碑》的集字者。从这则记载来看,唐代自玄宗朝后,集王字已经成为一种专门技能,至有“十八家”之目。由此亦可推知其时集王字碑的兴盛。值得注意的是,集王字碑不仅出现在佛教碑刻,唐代的宫廷墓志也往往具有类似的样式,其字体可以在《集王圣教序》中找到来源,虽然石刻本身并未明确标明其为集字。
《集王圣教序》的出现,不仅促进了集字弥漫为一时的风气,也带动行书入碑成为时尚。在此以前,这一字体很少用于铭石书。在叶昌炽的研究中,唐代书家李邕、萧诚、范的、张从申、苏灵芝等以行书书碑,皆从《集王圣教序》夺胎。他曾见到萧诚所书《玉真公主受道灵坛祥应记》,立于天宝二年(743),认为开元以后学王书者,当推萧氏为*。在唐代,工行书碑的也多是缁流,如怀恽《隆阐大师碑》弹丸舞剑,而有浏漓顿挫之妙,不在《圣教序》之下;勤行所书《灵运塔铭》、温古所书《景贤塔铭》,亦传铁门限家法。僧人工行书碑与怀仁的身份不无关系,而唐代的集王字碑多与佛教有关,亦与*块集字碑《圣教序》的文本性质有关。
虽说《圣教序》被认为是“后学之宗”b,但宋代文人却没有临摹此碑的记载,这里可能有两个原因:一、宋人尚可多见晋唐真迹,故认为石刻不可学,米芾是这一观念的典型代表。欧阳修(1007—1072)与黄庭坚(1045—1105)也持类似的看法。二、《圣教序》与院体有关,故有俗气。取法主体的身份,竟然影响到对于一件艺术品的评价,在中国艺术史中并不是个例,清代馆阁体的盛行,也曾影响到人们对于唐代名家书法的评价。对此,黄伯思(1079—1118)颇不以为然,他辩护说:
近世翰林侍书辈多学此碑,学弗能至,了无高韵,因自目其书为院体,由唐吴通微昆弟已有斯目,故今士大夫玩此者少。然学者弗至,自俗耳,碑中字未尝俗也。
他认为,《圣教序》“碑中字与右军遗帖所有者,纤微克肖”, 翰林侍书如吴通微、吴通玄兄弟学不到它的高韵, 浸成俗体, 并不是《圣教序》本身的问题。宋代门阀崩溃之后,士人于雅俗之辨极为当意,苏轼(1037—1101)强调“读书万卷始通神”,黄庭坚强调“俗便不可医”,都是前代未曾有过的现象b。《圣教序》因院体俗书的拖累而不受士人爱重,也就不难理解。
然而集王字碑的生产,并未因为士人对它的轻视而消歇。高明一从《北京图书馆藏中国历代石刻拓本汇编》与《新中国出土墓志》中整理出宋代集(习)王字碑五例。此外,见诸记载的还有《法果教寺记》,天圣二年(1024)十一月,沙门仲林记,沙门有交集。《金陵栖霞寺碑》,宋僧怀则翻刻,拟怀仁集右军书体。大中祥符九年(1016)王鼎文集《忻州建东岳庙碑》,天圣十年(1032)趺跌望集《解州盐池新堰箴》等。
集字风气并不止于王羲之,也不止于行书。叶昌炽注意到宋以后集王之外的集字现象,如宋政和三年(1113)《上清宫牒》,蔡仍记,汤纯仁集欧阳询(557—641)楷书。元至正十年(1350),杨维桢(1296—1370)撰《长洲县重修学宫记》,危素(1303—1372)集欧阳询楷书。《隋番州宏教寺舍利塔》也是《默庵记》,都是集颜真卿(709—785)字。金《沂州普照寺碑》则是集柳公权(778—865)字。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峨眉山普贤金殿碑》,吴士端集褚遂良(596—659)行书。有趣的是,集字碑中亦有杂体现象,如赵明诚《金石录》收唐景龙二年(708)《太子中舍人杨承源碑》,为王献忠撰集王、欧、褚等人真行书,既非一人,又非一体。《关中金石记》收宋任谅《于真庵记》,为集虞、欧、褚诸家楷书。
集字风气还曾辐射到朝鲜半岛。如《沙林寺宏觉国师碑》,为沙门卫澈集王字;《獜角寺普贤国师碑》,集王字;晋天福五年(940)的《兴法寺忠湛塔》,为崔光胤集唐太宗书。由此可见唐代文化的强大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