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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我们在这本小说中读到:“ 我喜爱纸,喜爱它的触感、翻动时的响声和气味。”我还想补充一点:人的身体也有触感、响声和气味。甚至人类的思想也是如此。不幸的是,我们常常忘记这一点。我很高兴本书作者如此急切和热情地提醒了我们。这是一本非常强大、有力的书。——汤玛斯·雅诺维奇(作家)

作者在小说的叙事和分析反省部分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她创造了一个多层次、多含义的故事,这在当代斯洛伐克女作家的写作(特别在她们乏味而又单一的爱情故事)中尤其罕见。为此,她值得特别的注意和认可。——安东·巴拉兹(作家)

爱莲娜·西德维格优娃的本小说以令人兴奋的方式把她诗歌的透明氛围和对中国——令人惊讶的是,我们对她知之甚少——的深刻见解结合在了一起。中国在她的小说中极为生动,充满了芬芳。神秘的肉体之爱反映了两种文化的碰撞。这个常以微小的缩影和暗示来讲述的故事,使人想起一个极简主义的钢琴作品。——彼得·克里斯图菲克(作家、电影导演)

爱莲娜·西德维格优娃的新小说是怎样的一本书呢?它是关于灵魂和身体相互渗透不可言喻的能量、两种不同文化融合与分离的奥秘、存在于语言之外的命中注定吸引力的无法言表性、那种看不见、却交融了彼此光环的爱情的一本小说。——达娜·波德拉兹卡(诗人、作家)


【内容简介】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成功的中国艺术家亮,中年离异,偶遇年轻美丽的斯洛伐克留学生伊莎贝拉。他喜欢美、女人和性。她喜爱中国文化和中国人,浪漫、幼稚。两个人的关系一开始就极不平等。他需要伊莎贝拉。他从她那里摄取创作的灵感,但他不理解也不关心她的精神生活。痛苦的伊莎贝拉终发现,人必须忠于自己的内心——植于每个人灵魂中的良心,决定和男主人公分手。分手后的情人,藕断丝连,三年后再次相逢。到底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事业才能满足伊莎贝拉——一个拥有如此复杂灵魂的知识女性?随着小说故事情节的展开,伊莎贝拉逐渐找到了答案。这是一场年轻知识女性必经之战争,无数次灵与肉的博弈;这是一条对美好的肯定、向往和追求的人生成熟之路,一个对自我内心深刻的认知过程。


【作者简介】

作者介绍

爱莲•西德维格优娃,斯洛伐克汉学家、诗人、小说家。一九七〇年出生于原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布拉迪斯拉发市,一九八八年考入斯洛伐克考明斯基大学攻读汉学,后作为汉学家进入斯洛伐克社会科学院东亚研究所工作。大学期间曾经于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三年在北京大学留学;在斯洛伐克社科院工作期间于一九九五年至一九九六年进修于华东师范大学。一九九七年成为斯洛伐克司法部法定斯洛伐克文和中文翻译。曾出版诗集《命运之男》《物质》《秋天的女人》等。

译者简介

荣铁牛,一九六五年出生于湖南岳阳市,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六年就读于南京大学环境科学系,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九年就读于中科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六年就读于新西伯利亚理工大学俄罗斯语言和文学系。一九九七年移民斯洛伐克,至今一直生活在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提斯拉瓦,目前从事旅游和翻译工作。


【目录】

目录

CONTENTS

记忆,阅读,另一种目光(总序) / 高兴/1

致中国读者的信 (作者序) / [斯洛伐克]爱莲娜·西德维格优娃/1

认识并忠于自己的内心(译者序) /荣铁牛 /1

部分庄严的快板/1

第二部分充满激情地/72


【前言】

致中国读者的信

(作者序)

[斯洛伐克]爱莲娜·西德维格优娃

亲爱的又远又近的中国读者:

家是心之所在……这是一句我们斯洛伐克的俗话,世界上几乎所有民族都有类似的说法。这是深刻的人类经验。更不用说几十年来,整个世界都在迁徙之中。到外国留学、工作、生活…… 对许多人来说已是家常便饭。我也不例外。

作为斯洛伐克考明斯基大学中国语言和文化系的学生(我们是斯洛伐克历史上的届),我很幸运:我和同学们可以一起前往中国留学两年,在那里提高我们的汉语水平、收集毕业论文资料…… 更不用说接收我们的学府是著名的北京大学。在首都,它不仅拥有的师资,还有美丽的校园。那里有神秘的角落、湖泊、古老的建筑和独特的氛围。

要学好一门相隔遥远的异国语言没有其他捷径,到中国去学习是必经之路。必须强调的是,在大学期间(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四年),布拉迪斯拉发市只有几个中国人,其中一位就是我们的讲师,来自北京的李先生。正是他给我取了我至今仍在使用的中国名字:爱莲,与我的斯洛伐克名字“Elena”谐音。意识到这名字有点乡土味是到了中国以后的事,但我从来没有改过,我为它感到骄傲。欧洲没有荷花,我次亲眼看到是在北大的未名湖。

生活中的次……毫不夸张地说我可以把这句话应用到中国给我的几十种——如果没有上百种的话——事物、经历、情况和感受上面。

一九九一年九月,我次来到这个古老的国家,搬进了北大芍园留学生宿舍。那一刻起,我生命中激动人心的篇章马上就开始了。原因有好几个。首先,我那时是次完完全全的自由身。在那以前,我一直是和父母、哥哥弟弟姐姐住在一起的。生活的内容就是用功学习,除去一些例外,几乎什么地方都没去过。现在情况发生了巨大的质的变化……大概不需要一一详叙了吧。

与中国人、中国文化的接触引人入胜……第二天我就买了自行车,开始探索校园和周围的地方。我发现大多数中国人都非常健谈、友好。大街上经常有人和我搭讪、找我说话,问我是从哪儿来的啊…… 自然又直率,我在自己国家没有经历过,感觉非常舒服。一九九一年我是以捷克斯洛伐克公民的身份来中国的,很有意思地发现中国人对我们国家还是有些了解的,很多人都知道布拉格,《好兵帅克》,还有《鼹鼠的故事》……

小吃如煎饼、冰糖葫芦、炸蛙腿、烤羊肉串等等。还有到外面餐馆里吃饭…… 我算是开洋荤了!那个时候我们国家还没有廉价的小餐馆……但北京至少有几千家……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人生中次上麦当劳居然也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北京,而不是在布拉迪斯拉发!美国快餐开到我的国家来要晚很多。

我不仅仅在留学生餐厅吃饭,也和中国朋友一起去中国学生食堂吃饭。我们常常坐在食堂外面的长椅上吃饭。有一次我用筷子吃饭的照片出现在阅报栏“校园生活”栏目里,照片下面写着“入乡随俗”四个字。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个成语是什么意思,但我实实在在是那样亲身体会的。对我来说自然又理所当然。有一些外国学生让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一直在友谊商店购买外国食品,然后自己做饭。难道不就是以前一直吃的那些食品吗?回国以后又要吃的啊!

另一个崭新的维度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人。我的家乡布拉迪斯拉发只是一个五十万人不到的小都市,那个时候外国人屈指可数。北京是一个迷人的对照。在宿舍里我从房间去公用洗手间,就走过了印度、日本、意大利、美国、埃塞俄比亚、俄罗斯……

还有在北京我感到非常安全,即使在半夜。那时我们会骑自行车去市中心、天安门广场…… 当时街上的车不多,主要是出租车和公交车,真是太好了。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自由的鸟。

由于当时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与家人、斯洛伐克远隔千山万水…… 尽管许多同学经常给家里写信,但我记得有时候好几个星期我也没想过要给家里写信。 我完全沉浸在一个新世界,尽情享受生活。我想当时给父母、兄弟、姐姐带来了不少痛苦…… 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意识到呢!

是的,在中国我有生以来次真正、充分地认识了自己,更加接近了自己的本质,并发现了自己不曾认识的方面…… 其中一些记录在这本小说里了。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我都认为这是一个伟大的礼物。

在中国我开始写日记…… 在日记里我反复写过,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那里幸福又充实。如果要我去国外生活的话,那就只能是中国——更具体一点——北京了。正是在这里,一九九三年的八月孕育了我这本小说。那时我次感受到了文学创作的渴望和能力,这之前的整整二十三年都被锁在了身体里。 是的,很奇怪,但确实如此。

在中国我也完全认识到了人的本质在很多方面都是相同的…… 对爱、理解、同情、尊重的渴望…… 进入到表层下面人实际上都非常相似…… 以前我只知道这个理论,但现在我能够充分、真实地感受。另外,我觉得中国人和斯洛伐克人的灵魂在某种程度上也很相似:我发现中国人非常好客、浪漫、细腻,喜欢收藏,喜欢唱歌,豪放不俗气……很多斯洛伐克人也有这样典型的性格。

尽管我到中国来的主要目的是留学和收集论文资料,但我并没有排斥男女朋友关系,我不止一次坠入爱河,包括和中国男人,其中有一个在一起的时间长…… 分手以后,我心里产生了非常想把它写出来的愿望……因为我觉得好像是生活自己“撰写”了这个故事,太特别、太强烈了…… 一定不能让它消失。这个声音在我心里回响了很长时间。

本书里真实和虚构的比例其实并不重要。读者自己可以尽情去感觉、想象。像人一样,文字总有自己无形的力量。我近读到这样一个观点,即作家只有在觉得不这样做就会死或发疯的情况下才应该写书……应该有如此强烈的冲动才写作!我很认同。我写完这本书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其中好多年我没有动它,是因为我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者生活改变了方向,无法给予发生在中国的爱情故事时间和空间。但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觉得必须把它写出来并出版于世,否则的话,我不甘心,所有那些文字以及文字的片段都在呼唤我。这个故事很久以前就在中国结束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写完这本书是没有问题的。但问题是如何把握灵魂的多层性以及把我想写进书中的一些东西——纯粹属于个人的、爱情的,也包括心理的、汉学方面的……同时呈现出来。钥匙后找到了,使我终于能够完成这本书。书中交错着多重意义,我以不同的图形——字体大小和类型——作了区分。有时一个无所不知的叙述者会进入故事,还有一些时候则有关于恋人的寓言故事或者从各种心理学著作中摘录的名言。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必须是这样的。

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遇并相爱时,这里面总有相同的预兆性和命运的必然性。但是这些关系有的可以维持一辈子,有的却只能维持几个月或一两年…… 这个我也是在中国才终明白的。

我还想说:作为汉学家,我比较了解中国文化、语言和习惯等等,我的许多中国朋友对西方文化也很熟悉,读过很多西方的书,看过不少西方的电影,在国外留过学(书中的亮在法国学习过)。我们对“彼此”的文化有相当的了解,这是关系中极其重要的一扇大门,所幸这大门对我来说一直是敞开的。但是仅此并不足够,那个时候我次清楚地认识到,两人关系的和谐或不和谐还与某些完全不同的、深层的人性、本质的东西息息相关…… 远在任何外部障碍之上。

书自有其命运。毫无疑问,书籍及其翻译者、出版者之间也互有缘分。后,我要衷心感谢策划编辑朱燕玲女士和本书译者荣铁牛先生,因为没有他们的个人投入和热情,我的书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你们——我亲爱的中国读者——面前。[2]认识并忠于自己的内心(译者序)荣铁牛爱莲娜·西德维格优娃是斯洛伐克诗人、小说家、散文作家和翻译家。一九七○年出生于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发市(原捷克斯洛伐克),父母都是建筑师。硕士毕业于斯洛伐克考明斯基大学文学院中国语言和文化专业。曾经在中国北京大学和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留学、进修多年。毕业后作为汉学家进入斯洛伐克社会科学院东亚研究所工作。

西德维格优娃在工作之余一直潜心小说、散文和诗歌创作,是一个文坛多面手。虽然她在斯洛伐克文坛首先是以诗人形象出现的,但她的文学创作却开始于小说。人至中年时出版《至远古的姊妹》(2006)、《命运之男》(2008)和《物质》(2014),确立了她在斯洛伐克文坛牢固的地位。她的诗歌曾被翻译成德文、法文、英文、捷克文在国外出版。在保加利亚出版了以《秋天的女人》为名的个人诗集,与另外四位斯洛伐克当代著名的女诗人合作的诗集《斯洛伐克五位女诗人选集》也已经在塞尔维亚出版。《伊莎贝拉的中国情人》一书也被翻译成了英文准备出版。

她从二十三岁时开始创作《伊莎贝拉的中国情人》,二○一一年由斯洛伐克负声望的斯洛伐克艺术(Slovart)出版社出版,在斯洛伐克文学界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并成了一本畅销书。

本书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成功的中国艺术家亮,中年离异,偶遇年轻美丽的斯洛伐克留学生伊莎贝拉。他喜欢美、女人和性。她喜爱中国文化和中国人,浪漫、幼稚。两个人的关系一开始就极不平等。他需要伊莎贝拉。他从她那里摄取创作的灵感,也获取肉欲的满足,但他不理解也不关心她的精神生活。痛苦的伊莎贝拉终发现,人必须忠于自己的内心——上天植于每个人灵魂中的良心,决定和男主人公分手。分手后的情人,藕断丝连,三年后再次相逢。到底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事业才能满足伊莎贝拉——一个拥有如此复杂灵魂的知识女性?随着小说故事情节的展开,伊莎贝拉逐渐找到了答案。这是一场年轻知识女性必经之战争,无数次灵与肉的博弈;这是一条对美好的肯定、向往和追求的人生成熟之路,一个对自我内心深刻的认知过程。

众所周知,有很多肤浅的女性文学作品充斥着市场,供大众在茶余饭后消遣。可这本书不同。不同之处在于它的深度,在于它对人类灵魂的深刻剖析。十七年的创作时间跨度也从另一个方面给本书注入了足够的成熟、冷静和犀利。

本书首先是一部心理小说,作者通过大量的内心独白剖析了主人公的灵魂。它也可以说是一部哲理小说,这一点在我看来十分珍贵。读者,尤其是面临选择配偶和事业的年轻人,可以从中学到很多智慧。例如,“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许多关系并不是要维持一辈子的。正因为如此,知晓在哪个恰当的时刻离开至关重要。不是怯懦逃生,而是有尊严地离去……在与另一个人的关系开始将你毁灭、蚕食、毒死或者腐蚀之前。保全内心世界的完整为基本、神圣、永恒的法律。”这样的智慧之语何其强大、有力,而且,竟然是出自一位二十三岁的年轻女性之口!

本书的另一个特点是音乐性。不仅仅是用音乐术语命名的本书两个部分的标题,文字上也具有多个层次,就像音乐中的多声部一样。标准字体的“声部”是故事主干;第二“声部”空白处小字是作者十几年后对当时情况的评论、感想以及与本书内容相关的读书摘录;第三 “声部”,正文中的斜体部分,是一位无所不知的旁叙者在评论、揭示男主人公的内心世界…… 倾听内心声音这个主旋律贯穿了全书,还有几个重要的主题,例如,“灵魂也有自己的历史,就像世界或者整个宇宙一样……”也重复了多次。一则关于永恒爱情的寓言也重复了好几次,虽然每次都略有变化。这些都颇有音乐作品的特性。

本书不少篇幅有诗歌的痕迹。如果适当分句,则完全可以当作诗歌来欣赏(所以也可以说本书是一本抒情诗般的小说)。细心的读者们在阅读过程中自己一定会发现。

斯洛伐克是一个文化大国,但是这一点,因为她太年轻还不为世人所知(一九九三年从以前的捷克斯洛伐克独立出来到现在也只有二十几年的历史)。斯洛伐克有很多优秀的作家和诗人,等待世界的发现。

我之所以首先选择翻译《伊莎贝拉的中国情人》(本译成中文的斯洛伐克小说),有几个原因。

首先,是因为作者对中国人和中国文化的喜爱,汇集和见证于本书中,值得中国读者了解。作者还在小说里介绍和评论了中国人和中国文化,例如儒家思想、道家思想、气功、苦行、养生、饮食、古代艺妓等等。我相信,中国读者会对外国人如何看待自己和自己的文化特别感兴趣。

其次,虽然成千上万的外国人、汉学家在中国学习、工作过,也有和中国人恋爱、结婚的,但日后成为作家,并把自己在中国的生活写成小说的,除作者以外我还没有听说过。这是一本非常独特的、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小说。本书的故事发生在中国,时间上离现在也很近,书中主要人物除主人公伊莎贝拉外,都是中国人。

后一个我认为不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作者与中国特别的缘分:她是我的妻子,我们一起育有三个女儿。一九九一年,我们开始谈恋爱后通了很多信(那个时候还没有普及电子邮件、短信这样方便的交流方式),都是用的英文(当时她的中文还没有达到后来的高水平),但我从她的英文信中看到了她的文学才能,十分明显。那个时候我常去北大看她,发现她是很少几个去中国学生食堂吃饭的留学生之一。还有,我们在街上的时候,她对修自行车的师傅、路边的小贩、餐馆服务员、打扫卫生的阿姨等等普通老百姓的友善态度和兴趣都显明了她的个性。她对人,对生活始终兴趣盎然。我从她的文才和个性中看到了一位未来的作家。

二○一四年至二○一五年,我在斯洛伐克考明斯基大学文学院攻读斯洛伐克语言文学专业时翻译了这部小说。本书深刻的思想、优美的语言、诗意的修辞以及音乐般的结构都使我相信,它能够从世界文学中脱颖而出。

总而言之,我相信《伊莎贝拉的中国情人》会启动斯洛伐克文学在中文世界的介绍,加深两国人民之间的相互了解和友谊。

后,我想真诚地感谢花城出版社,感谢本书作者的伯乐朱燕玲主编,感谢她多年来对我翻译本书的关心、鼓励和支持!

二○一九年十二月于布拉迪斯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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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 庄严的快板

灵魂也有自己的历史,就像世界或者整个宇宙一样。在个人灵魂的历史中,一天,甚至一个瞬间,都可以和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值得纪念的伟大日子相媲美。的区别是,绝大部分情况下它在世界面前躲藏了起来。尽管如此,这些故事就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是,令人震撼。说出来的或者还没有说出来的,永远被关闭在灵魂深处的,仅仅保留在宇宙精神结构中的,还有一些用文字记录下来了。通过媒体传播出去了的,甚至被拍成了电影的。什么形式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或者,重要吗?

***

北京,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九日

巨大花瓶里的插花已经开始腐烂。花瓶拱形弧面下散落的佳静安定药片中间有一个小药瓶。上面的大红标签上印着两个光彩夺目的金色汉字——劲魂——力之魂。据说这昂贵的深棕色液体是用虎睾丸和百年人参酿造的。我挺信的。我机械地拿起它,像每天早上的仪式一样,另一只手则打开收音机。我似乎迫切需要把夜晚的异味驱赶出去。我梦见了血。很多很多暗红的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大概是十一点多一点。礼拜天的固定节目——“保持联络”的开场音乐响起来了。电台女主持人矫揉造作地说着话,速度飞快:“……我们希望您和我们一起共度这个美丽的上午。”听声音肯定是一位消瘦、浓妆艳裹、留着长长漆画指甲的年轻姑娘。但实际上……谁知道呢。然后好像随意提到了几个西方演艺界名人的奇闻秘史:大明星N·Y和未婚夫分手的丑闻。世纪拍卖中的奇异细节:大画家E·W的遗留物品中不仅仅有画作,他使用过的假发和香水瓶都以天文数字般的价格拍卖出去了……“好吧,让我们回到快速无痛减肥这一主题来吧!在我们北京的演播室,我们特意为各位朋友请来了著名的减肥专家任先生。”

谢谢,我不需要。我早就知道,人有时候会一夜之间就瘦下来,而发胖的时候呢?那是拦也拦不住的。我才不在乎什么名人的私生活呢!我自己就和一位名人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是可以经常上媒体的。

是的,初看起来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围着媒体转的。为了得到媒体的青睐而争斗,与它们搞好关系,学会兜售自己……布拉迪斯拉发、北京,到处都是如此。如果一个人想在社会上飞黄腾达的话,这是不可避免的。这一定律适合于大部分人,只有天才才能例外。

保持联络……“我们在这里精诚为您服务,请和我们联系。”这让我想起了某家著名的公司近使用过的广告词,非常愚蠢。还有用阴气十足、讨厌的娘娘腔说出的令人生疑的广告词:“别忘了,你们永远是我们重要的人。”当然了,我会和你们联系,告诉你们我的情况的!告诉全世界——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哼!我苦笑了一声,带着极大的反感把收音机关了。

今天化妆的时间似乎特别长,长期训练过的化妆动作虽然娴熟,结果却一直不能让自己满意……心里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欲望,想要自己比任何时候都美。

亮……他在干什么呢?

也许又在工作室熬了夜,但早就起床了,正坐在地板上,抽着烟,欣赏着给我买的花——芬芳又脆弱的鲜花。在丰富的想象中幻想我的身体、我的肌肤和头发的芳香、我们做爱时喜欢用的物品……他拥有我,我属于他,至少我的身体……他陶醉在这感觉中。

谁知道他把那本画册放到哪里去了。那是我钟爱的一位欧洲画家的画册,上次我忘在他那里了。那位也是毫无例外地只画女性,只是他生活在一百多年前。他画的大多是上层社会的女性,穿着领口低阔的华服,佩戴着许多珠宝。我能闻到她们身上的脂粉和不太精细的香水味(时不时还能闻到混杂其中的汗味)。画里有很多金、银、宝石、珍珠、丝绸和胭脂盒,合在一起形成了令人惊叹的衬托和装饰,出奇地精致。还有那些无比丰富的色彩。那一切都令我无比着迷。

那本书是我在北京的一家书店偶然碰到的。当我兴冲冲地把这本书拿给亮看的时候,他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很多人喜欢。伊莎贝拉,恕我直言,以我的欣赏力,那些画太做作了。”

那当然了!典型的他。起初的那一刻我无法掩饰我的失望。我曾经非常希望我们俩能够在一切事情——包括艺术品味和生活方式——上都和谐一致。(现在才知道那是多么幼稚。)幸好我们之间的分歧并不太多。

亮在欧洲生活了多年,回国以后还保留了许多欧式生活习惯。很多于中国人不太寻常的事物,他也和我一样懂得欣赏。例如用古董小瓷杯冲一杯香浓的咖啡,再用一把漂亮的小银勺将它搅匀……我想象着,差点说出声来,不自觉地,往今天的咖啡里加了过多的糖。

秋天的时候,他准备到布拉迪斯拉发来看我。我想带他去我喜欢的爵士乐咖啡馆,然后去老城步行街散步,参观诸多画廊和博物馆。当然这里无法和巴黎相比。尽管如此,还是很值得体验的。我想给他看城堡下山腰上风景如画的别墅区。我的故乡在欧洲一条宽阔、壮丽的大河边上——我们亲切地把它称为“迷你小都市”——自有它的魅力。和它高低弯曲的美丽地势相比,四四方方、平平整整的北京是多么乏味啊!(不过,对于自行车爱好者来说却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优势。)我和亮甚至计划好了要游遍整个斯洛伐克。

他肯定什么也没有意识到。他去外地好几天了,直到今天我们才终于要见面。他经常给我打电话,但每次都是重复那几句话,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他真是那样想的吗?见鬼!谁弄得清楚呢?!

不,你不能对他那样做。你太残忍了。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不停地缠着我,控制不住,赶也赶不走,并与另一些声音在疯狂地搏斗,直到近一直占据着上风。后这几天因为他出门,我赢得了至关重要的观察距离。不仅如此,前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十分生动,完全可以拍成一部简短的默片,里面只有音乐和伴有回声的朦胧人声。

阴暗的城堡。我迷失在迷宫般的走廊里,找不到出口。在一个地方我遇到了几群身着西装、疯狂狞笑的男人。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不属于这里。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所见之处立刻笼罩了一层无情的令人窒息的灰雾。(镜头特写:潮湿、满布蜘蛛网的高墙上肥胖的黑色甲壳虫在爬行。它们生着长长的脚和更长的触角。)霉烂的气味。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也没有问任何人任何事。我什么也不期待。(阴森的音乐逐渐加速。)我被一种奇怪的空虚充满,跟随着我的眼睛,半死不活地踉跄前行。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狭窄的院子里,头上顶着光秃秃的天空。(电影仍是黑白的,画面变得模糊,阴森的音乐越来越快,直到极速紧张。)[1]院子尽头的墙上缓慢浮现出一扇小木门。我慢慢地、略带疑心地试图推开它。没有上锁,上面只有一截树枝闩着,我一推,门就开了……刹那间,极其明亮的阳光撞入了我的眼睛,好一个色彩斑斓(画面突然变得锐利,颜色也从黑白变成了彩色)、清纯欢乐的世界!远方有一群年龄和我相仿的年轻人正在无忧无虑地嬉笑打闹。所有这一切都在我伸手可及之处,近得令人难以置信。那一刻我惊呆了。缓过神后我立即冲向他们,宛若迫不及待的孩童。等我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发现在路上丢了一个非常宝贵的戒指——亮送给我的礼物。我戴有点大了。在时间我本想回头去找。念头一闪过后,我明白了,其实我不需要它。我对它突然萌生起了一股令人吃惊的冷漠,带着这种感觉我醒了过来。

这个梦给了我极大的帮助。那是一个明显的征兆、一个馈赠,它给了我面向未来的信心和把握。这一点我准确无疑地感受到了,并对它无比感激。虽然我早就觉察到了一些无声的警告,可是我忽视了它们。我总是混淆爱与同情、同情与自我毁灭这两对概念。然而,在半睡半醒的昨夜我终于做出了决定。有什么在催促我,要我一分钟也不耽搁,马上去实行这个决定。人不许自我欺骗,什么也不许掩盖,我轻声地对自己重复。否则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可是,我那过分为他人考虑的性格以及自我牺牲综合征真是该死!这肯定是隐性遗传。不能怪自己。我父母都很正常的。也没有任何人培养过我这样的性格。这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吗?对此我持怀疑态度。同情心当然不能作为婚姻的基础,他也必须承认这点。

必须吗?

镜子里的我终于让自己有点满意了。后我还拿着小镜子从边上查看了一下,给发型做后的修整。

他怎么从来都没有想过在精神上关心我呢?!不是比我大十九岁吗?生活经验不是比我丰富得多吗?难道没有眼睛?或者那么完美地欺骗了他自己?是的,和我在一起他很舒服。我随时可以满足他的需要。任何方面的需要。甚至都不需要他明确提出。我对他发自内心的无限敬意和钦佩,对我来说就像一剂剂加强型的春药。这和缺少自尊——我妈妈的看法——并没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喜欢这样做。

我们俩经常在一起“云雨”(嘿!中国人可以把男女交合说得这么诗意、文雅!)。说经常还不够,应该是十分经常。他从云雨里补充到了巨大的能量。他对我、我身体的能量、我的皮肤、触摸和体香的依赖,让我在虚荣中着迷。他被我迷住了。他还说我阴气很旺。

有一次他甚至在我面前坦承有点怕我,但仅仅一次。还说我对他拥有权力。这让他既感到恐惧又觉得刺激。但我觉得他有点夸张了。我自己倒没有那样的感觉,虽然我也有点自恋和自负。就一点点,像每一个正常的女人那样。但我永远也不会滥用自己的权力。猛兽般冷血的性格于我是陌生的。

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反抗、反叛的想法,要把我从他身边拉开。他却视而不见、寻求回避。不想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的解决办法就是分手。早该这样了。他是一个可怕的、不为他人考虑的自私的家伙…… 转眼又觉得冤枉了他,于是在心里求他原谅。啊,亮!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许多关系并不是要维持一辈子的。正因为如此,知晓在哪个恰当的时刻离开至关重要。不是怯懦逃生,而是有尊严地离去。正确明智地,符合自己的心声地,离去,在与另一个人的关系开始将你毁灭、蚕食、毒死或者腐蚀之前,离去。保全内心世界的完整为基本、神圣、永恒的法律。

我在上衣开口低胸处夹了一朵半透明的丝质玫瑰。一身黑色,配一副前卫的深色眼镜,准备好出门了。但到了门口我又突然转过身来,脱了鞋,跳上床去盘腿坐了一会儿。

真奇怪:我十分喜欢这淡蓝色的床套,上面有大大的、色彩浅淡的花朵,轻快柔和,没有边界、没有轮廓。如同我的梦一样,柔软、圆滑,愉悦地抚摸我。然而,如果要我今天穿这样色彩和图案的衣服出门的话,我一定会发疯的。

谁知道,今天世界上有多少人从窗口跳下去了呢?

这是悲哀的一天。极紫和极银的色调。我要告诉亮,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我要离开了。永远地……哦,天主!刹那间我感到极其恐惧,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眼光凝聚在床头柜上。混乱之中那个上面写着“劲魂”两个闪亮汉字的药瓶映入了我的眼帘。力量有灵魂吗?(译成“能量之魂”,或者“力之精髓”“力之本”也是可以的。而作为一个斯洛伐克女孩我肯定会把它理解为“生命灵药”。)我毫不犹豫地又喝了一小口,虽然按照说明书每天只能喝一小口的……我不由自主地从枕头下把我宝贵的东西取了出来:锦缎贴面的金绿双色笔记本。厚厚的本子上写满了我读到的有意思的思想、观点、格言、警句以及我的见解和注释(大部分都是用铅笔写的,偶尔也用过钢笔或者圆珠笔)。除了文学、哲学和神学以外,还有心理学和精神病学书籍、文章的摘录。

笔记本中所记录的主要是关于人的灵魂和精神活动方面的观点。我在他人那里发现的和自己内心产生完美共鸣的思想。从某种意义上说,就好像是我自己的一样。缎面笔记本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我存在的一个有机部分。可以将它形象地比喻成我的第二头脑或者外脑。嗯,外脑,这个词贴切不过了。如果不幸把它弄丢了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不仅仅失去了一小块头脑,还有一部分灵魂。

那个时候,文字、图片等还没有保存在计算机——在中文里有一个非常形象的称呼:电脑——里面。不过,至今为止我还是用漂亮的小字把“外脑”中的数据记录到大大小小的笔记本上。我喜爱纸,喜爱它的触感、翻动时的响声和气味。据说正是中国人发明了纸呢!这真是发明之王。白色的金子。为此我非常感谢中国人。

缎面笔记本里后几页是我亲密、隐私的部分——那里是我不成功的诗歌创作尝试和半成品。随便翻开一首,我早的创作,半年多前写的,暂定的标题为《悖论》。我想把它译成汉语后赠给亮。根据中国人的优雅习惯,赠言应该写成“给我温柔的、珍爱的老师”之类。事实上我想过用更俗气一点的赠词。但是,谁知道哪天谁会读到这首诗呢?!任何写出来了的东西,总是有点脆弱和微妙的,还是含蓄一点的赠言更稳当些。

这首诗后也就只是这样一个草稿:

更紧地、更有力地像

传说中的伊丹大蛇那样

缠缚我水晶般纯洁

沉睡的身体

而我将脱皮

重生

几个月前我还相信我真的是重生了。现在我明白,这首诗没有任何意义,就这样永远不要结束好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也让人可怜,自我欺骗可以把人蒙蔽到何等程度啊!其实,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刚刚开始的那阵子——我确实是那样感觉的。我重生了。还是没有?现在我自己也不清楚了。我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急速掐了烟,就差站起来走出去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却又低着头。

我后检查了一下我的包:亮的家门钥匙、玫瑰念珠上的十字架——自己的信物、化妆品和药品小包、梳子、妈妈给我的后一封信,信封上的邮票好漂亮的(这封信的内容我几乎全部都能背出来)、姜糖、丝绸面小记事本和笔、香水、钱包……什么都有。甚至还有几个避孕套,虽然我知道今天是不会需要了,可我还是把它们留在了包里面。后再放了一包面巾纸。我一身黑衣,高跟鞋也是黑的,慢慢走向门口,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似的。谁的葬礼啊?

在街上我的膝盖好几次软了下来,人感觉要倒下去似的。因为极度疲劳和饥饿。屋里几乎连塞牙缝的食品也没有了。橱柜里只剩下了一碗米、两包面条和几瓣大蒜。

[1] 原文为音乐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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