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道德经》前言
余世存
时隔三四年再读《大家的道德经》书稿，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编的吗？真有意思啊，我居然编过这么有趣的一部书。萨特在论写作时曾说作者要有隔离期，当他再拿起作品阅读时会有陌生而佩服的惊异感——这是我写的吗？那就说明，作品还不错。我当然不能夸自己的作品不错，但对这部关于《道德经》的书稿，我还是感到有些骄傲的。
回忆当年，编辑何寅老师问我能否也注解一部《道德经》，我不以为意。古往今来，注解《道德经》的人太多了，翻译《道德经》的人也太多了，人们读他们的书只是借助他们的注译去直面本文，然后“过河拆桥”——读过本文后就忘了注译者是谁，我列入其中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本来已有一部被胡赳赳等人称为“范式写作”的《老子传》了，何必再单独为《道德经》做注译呢？
但很快，我灵光一闪：我是可以编一部《道德经》的。网友们在互联网上的讨论模式启发了我，让我用“上帝视角”或“全景视角”看到了《道德经》的流传史——孔子试图把握它的作者，庄子称道它的博大真实，韩非子则把它作为立论的抓手，神秘的河上公、天才而短命的王弼、冤家对头般的王安石和司马光、自居正统的朱熹和王夫之，等等，都发表过他们的意见。当然，严复、马一浮、鲁迅、胡适、陈鼓应、刘笑敢，以及尼采、黑塞、海德格尔、爱因斯坦、布莱希特等都曾经举手发言……这个流传史不亚于《圣经》、《论语》、佛经、希腊哲学等人类经典的流传史。在文明的长河里，“人类的《道德经》读者群”是极其特殊的，因为这个读者群既是最卓越、最优异的读者群体，又是最世俗、最广众的读者群体。
用网友们的话说，只要我们读《道德经》，就属于这个读者群。遗憾的是，这个群的人太多，发言的太多，以至于“楼层”太高了，大部分人不会“爬楼”。即使有人谈论孔子、庄子、韩非子的观点，也是从最近的“楼层”开始的，比如任继愈先生、曾仕强先生、傅佩荣先生、余秋雨先生等搭起的“楼层”。
我意识到，这个“人类的《道德经》读者群”本身是值得编辑成书的。
我想象在大学的公开课上，老子坐在台上，“形如槁木”一样说出一章节一章节的内容，孔子、庄子、韩非子、尼采、黑塞、海德格尔、爱因斯坦等人坐在台下，绞尽脑汁地应对。当然，有人起哄，有人冷嘲热讽，有人如梦初醒，有人如受天启……
我为此用网友们交流的模式，后来者称先来者为“老师”“楼上的”，同意者写“+1”或点赞，不同意者反驳或表述自己的观点。我帮老子“建群”，把历史长河里古今中外的人物拉进群，每抛出老子的一章内容，他们就纷纷发言。较之今天的各类群，这个“人类的《道德经》读者群”的发言质量堪称最高，它是人类的头脑风暴中心之一。
这样的想法让人激动，很快我就投入对《道德经》的阅读和编写之中了，那实在是一段非常难得的读写生活。当时我刚坚持站桩不久，腿脚关节乃至血液都查出问题，但我投入书稿中，甚至经常一天站着工作一两个小时。那实在是一段幸福的日子。到今天我都认同，比起食色一类的生理享受，语言文字组合起来的意义给人的精神享受毫不逊色，甚至更有意义。
这也是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人愿意选修老子、孔子、柏拉图、释迦牟尼等大师课的原因之一。我曾听一位企业家说，只要有《道德经》的版本，他都会搜集阅读。师兄李克则说，他编注的《帛书道德经》一书，本以为是小众读物，没想到却发行了近百万册。前不久，我的哲学家朋友夏可君先生从南方回来，几个诗人聚会，可君兄数次强调说：“世存，你想不到读《道德经》的人那么多吧？南通的好多企业，老板们做读书会，员工们聚在一起读《道德经》，太不可思议了。……”我当然祝福那些正在读《道德经》的人也能获得精神的享受。
我相当于助手，把“人类的《道德经》读者群”做了一个简要记录，呈现了大家精彩的心得体会要点。因为文本的语言问题，我也尽量用了浅白通俗的话语。当然，这个编辑过程仍有变化，一开始我是以好玩、有趣的心态，希望给当代读者呈现出大家发言场面的游戏性。即使是那些最迂腐的读者，那些一本正经诉说读后感的读者，那些偏执地想表达自己想法的读者，只要进入人类的序列，他们都有依于仁或不依于仁的游戏精神。
因此可以说，这是一部关于《道德经》的新版本，是人类文明长河里的圣贤、诗人、哲人、学者、建筑师、音乐家、经济学家读《道德经》的笔记。一些出版界的朋友疑心我有杜撰，但正如一位资深编辑读后感言：本书引用的观点都是意引、节引，有一点改写（改得更好懂），文本没有问题，对引用的作者也没有版权问题。这让我想到“杜撰”一词的源头——唐朝的杜光庭也在我引用之列，真有不可思议的神奇之感。
还要说明的是，当代的作者多不在征引之列。虽然我们很多人都是从曾仕强、王蒙、傅佩荣、杨鹏、余秋雨等人那里了解《道德经》的，但我希望这个“人类的《道德经》读者群”有着时间的分量。我们普通人当然也都是《道德经》的读者，但在这个群里多是看客、沉默的大多数，是一言不发或只在心里对自己说话的看热闹者和受益者。同时，有的人引文极少，有的人引文极多，这当然有一定的偶然性，像河上公、陈鼓应等人每次讨论大都在场，也是希望给读者某种连贯性。从“读者群”的现象看，这当然是有的人积极踊跃，有的人话不多。从影像的语言说，这也是对系列 seminar（研讨会）的记录，其中有聚焦，有分镜头，还有一带而过的情景。
因此，我愿意把这本书推荐给读者，希望大家开卷有益。谢谢何寅老师，谢谢太太余玲，她们对出版本书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我更佩服她们为读者服务的功德。说不定，有读者会在“人类的《道德经》读者群”里面亮相、发言。
2025 年 8 月写于北京知所
★站在人类智慧巅峰，领悟老子参透的宇宙本质与社会规律。在复杂世界，做个明白人。
★文津图书奖得主、学者余世存写给现代人的生命答案之书。
★ 220位古今中外的名人大家跨越2500年的历史长河对《道德经》展开的哲学辩论，在头脑风暴中直抵老子的大道真谛。
★ 更适合现代人阅读的精华读本，读透《道德经》这一本就够。
★ 中国“最美的书”设计奖得主许天琪操刀设计，裸脊锁线，烫金烫银工艺，精美典藏。
☆写给大众的中国哲学思想辩论之书，《道德经》从来没有这样读！
这是一本激发普通读者对《道德经》形成独立理解的思辨之书。老子的“道”本就不好言说，直接阅读他人的翻译，难免思想上更有偏差。本书《道德经》的每一章都有多位各个领域的名人大家的感悟与思考，彼此或者互补，或者互相印证，或者对立，这里没有唯一真理，只有人类顶尖智慧交锋的欢愉，但你看完，一定会形成你独立的观点。
☆站在220位人类智囊的肩膀上，跳出“大脑陷阱”，感悟宇宙真相
本书汇聚了220位古今中外的各界翘楚，基于自身的经验和感悟，对《道德经》思想的探讨与理解。从朱棣、曹操等帝王将相，王夫之、苏辙等文人画家，到爱因斯坦、罗素等诺奖获得者，在“头脑风暴”中突破个人狭隘的视角，跳出五色、五音、五味等感官认知的障碍，直抵老子的大道真谛，感悟宇宙万事万物的变化规律。
☆《道德经》通行版与帛书版参照阅读，人人都能受益的大智慧
很多读者读《道德经》会为版本而困扰，是选王弼版还是选河上公版？要读帛书版还是通行版？市面上的翻译版本，哪个意思更准确？
本书不仅有通行版，还赠送帛书版原文，方便读者参照阅读。书中直接呈现大师研究的不同版本《道德经》之间的差异，让读者清楚历年版本的异同和后人修改带来的变动。
经典的生命力正在于读者用生命实践其中的智慧，而非在纸上“刻舟求剑”。
《道德经》不仅包含宇宙本源，也包含万物变化的规律，大到历史变迁，小到为人处世，我们能够领悟其万一智慧，也是大有裨益。
☆儒释道思想的碰撞与交融，东西方哲学观的歧异与会通，更适合现代人的智慧之书
儒释道是中华文明的三大支柱，儒家教人积极入世，道家倡导顺应自然，佛家引导超脱烦恼。本书集解历史上儒释道三家的众多代表人物，分别从各家的视角解读《道德经》，以儒家的“有为”调和道家的“无为”，平衡责任与超脱；以佛家的“空性”和道家的“虚无”，化解现代人的焦虑。同时，书中呈现了海德格尔、尼采等西方知名哲学家对《道德经》的解读，展现了一场精彩的全球哲学对话，帮助读者建立属于自己的生活哲学。
余世存
知名文化学者，作家，诗人。
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任《战略与管理》执行主编。被称为“当代最富有思想冲击力、最具有历史使命感和知识分子气质的思想者之一”。
已出版主要作品：
《老子传》
《打开金刚经的世界》
《家世》
《非常道：1840-1999年的中国话语》（第二届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
中国时间三部曲（百万级传统文化通识IP）：
《大时间：重新发现易经》
《时间之书：余世存说二十四节气》（第十三届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
《节日之书：余世存说中国传统节日》（第十五届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
立人三部曲：
《盗火与革命》《安身与立命》《世道与人心》
上部 道经……001
下部 德经……167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è）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hè），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fú）唯弗居，是以不去。
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2.1
河上公：天下人都知道美之为美，自扬己美，使大家都看到，这就有危险了。天下人都知道善之为善，有功名了，人们来竞争，这就不好了。
司马光：美啊善啊这些东西，如果众所周知，一定不是至美至善。
范应元：圣人们全美尽善而人不知，是因为他们循自然之理，不自吹自夸。如果有人扬扬得意，自以为美善，使天下人都知道，那么必然会有丑恶和不善的事发生。
陈鼓应：楼上老师们的意思都是说明“美”“恶”的事端或概念乃对待而生。
刘笑敢：老子这个辩证法思想有三层意思：第一，是概念本身的关系。美与恶、善与不善，其概念是成对出现的，是以对方为参照的。第二，是两者互生的关系。二者相对而存在。第三，是大家皆以一种美为美，这种情况是丑恶的；大家皆以一种善为善，这种风气恰恰是不善的。因为世俗的盲从是对美的毁灭，是伪善和假善而售奸的开始。庄子老师曾痛斥这一现象叫“道谀”。
网友：老子、庄子老师都厉害啊！后来的假道学、伪君子，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二、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2.2
河上公：见到有就要考虑到无，见到难就要考虑易，见到短就要考虑长，见到高就要考虑下，有人唱就有人和，有人前行就有人随后跟从。
王弼：美是人都想得到的，丑陋是人都厌弃的。美丑这样的东西，就像喜怒一样；善和不善，就像是非一样。喜怒同根，是非同门，不可偏废。老子说的六样东西都是表明自然不可偏废的主旨。
李隆基：我发现这六对概念其实说的都是空，分别是性空、法空、相空、名空和合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三时”念空。
司马光：凡事有形迹了，必然有差异，差异就会带来竞争，竞争就会导致混乱，混乱会导致穷困，所以圣人不重视差异。
范应元：老子这么说是为了证明上文美丑善恶相对的问题。
朱熹：我有不同的想法，有些概念虽然相对，但要分宾主，进而要说明相对者未必相等。
王夫之：有老子说的这几样东西，天下事就可知了。
刘笑敢：在这六对关系中，除“音和声”特征相似是为了烘托铺排外，其他几对都体现了正反相生、相依、互转的辩证关系。
三、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2.3
河上公：所谓无为之事，就是以道来管控。行不言之教，就是以身作则来教导大家。
王弼：自然已经足够，如再有意干涉有所作为，必然失败。人为就伪，如果因物而用，功自彼成，故不居功。如果居功，功也不可长久。
司马光：使用智慧应该像大禹治水，遵循自然之理。我的观点是，其身正，不令而行。圣人的无为也是一种为，只是说圣人并不标榜自己有为的功劳。
范应元：这是承接上文之义。处无为之事就是体道而为，道总是无为而无不为，圣人就是要虚心而应万物。行不言之教，这是与天相应。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圣人遵循自然之理而对万物有利，这就是不言之教。
王夫之：不是说不让天下人知，只是事物有其不可知的一面。
钱锺书：老子所谓的圣人，就是尽人的能力来效法天地而为无为之事而已。
张岱年：无为学说，最早由老子创立，就是自然的意思。
霍姆斯·韦尔奇：老子的无为并不是意指避免一切行动，而是避免采取一切充满敌意的侵犯性的行动。
史华慈：严复老师也将老子关于统治者无为的思想解释为：好的统治者应使人民自为。在人民的体力、智力和道德力充分发展的地方，富强必将实现。
李约瑟：就早期原始科学的道家哲学而言，“无为”的意思就是“不做违反自然的活动”（refraining from activity contrary to nature），即不固执地要违反事物的本性，不强使物质材料完成它们所不适合的功能……
福永光司：老子的无为，乃是不恣意行事，不孜孜营私，以舍弃一己的一切心思计虑，一依天地自然的理法而行的意思。在天地自然的世界里，万物以各种形体而出生，而成长变化为各样的形态，各自有其一份充实的生命之开展：河边的柳树抽发绿色的芽，山中的茶花开放粉红的蕊，鸟儿在高空上飞翔，鱼儿从深水中跃起。在这个世界，无任何作为性的意志，亦无任何价值意识，一切皆是自尔如是，自然而然，绝无任何造作。
陈鼓应：人间世上，一切概念与价值都是人为所设定的，其间充满了主观的执着与专断的判断，因此引起无休止的言辩纷争。有道的人却不恣意行事，不播弄造作，超越主观的执着与专断的判断，以“无为”处事，以“不言”行教。
总评：
河上公：本章叫“养身”。
成玄英：这一章《天下皆知》广明道法。前一章说明了有无二观，所以要用此章内容来说明无为的效能、有为的弊端。本章分两节：第一节，说明世俗性情执迷；第二节，显示圣智虚凝，忘掉功用而能济物。
吕洞宾：这里说的天下皆知，是指抱道之士都知道，不是指一般人都知道。
陆希声：一般人所谓的美丑，都生于自己一时的情绪，情绪到了就觉得美，情绪不到就觉得丑陋……这样推论下去，就知道重要的在于复性，而不是听任一时的情绪。化情复性，天下就是大同世界了。
邵若愚：天下皆知美，自己去仿效为美，这就是等而下之了。世人因为美啊善啊蒙住了本心，所以才有八万四千烦恼。
憨山德清：这一章是解释第 1 章的，说明大家处在有为的状态，追逐的虚名是无意义的。而圣人处在无为的状态，其功德不朽而其名倒是能长存于世。天下万物，以大道的角度看，本无什么美或不美，善或不善；只是因为世人不知大道，而起了分别心，给了美丑善恶不同的名称。世人自以为的美，在别人眼里，可能并不美。就像西施生病了的样子很美，东施
仿效，反而更丑了。又比如比干，天下都知道他是贤善之人，后世仿效他，即使被杀死也不后悔，这就是有问题了。
王夫之：天下事变化万端，但还原来看，最终变成了对立两面。有美有丑，有善有恶，如果站在一端看对立面，则黑与白就会竞争颠倒，毁与誉也会混杂不堪。
魏源：这是强调第 1 章的观念。圣人知道有名者是不可长久的，所以他的态度是每天做事却像没做一样，每天说话却像没说一样。
玻尔：老子的思想启发了我的互补原理，甚至可以说，我并不是互补原理的创立者，我只是一个得道者。一些经典概念的应用不可避免地排除另一些经典概念的应用，而这“另一些经典概念”在另一条件下又是描述现象不可或缺的；必须而且只需将所有这些既互斥又互补的概念汇集在一起，才能而且定能形成对现象的详尽无遗的描述。
钱锺书：作为出世神秘宗的代表，老子的意思是要以大道的绝对性消除大家的分别心，美啊善啊的知识都要抛弃掉，大而化之，达到昏昏闷闷的状态，这就是庄子所谓的浑沌氏之术。
陈鼓应：在这个社会上，老子要人发挥创造的动力，而不可伸展占有的冲动，“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正是这个意思。“生”“为”“功成”，正是要人去工作，去创建，去发挥主观的能动性，去贡献自己的力量，去成就大众的事业。“生”和“为”即顺着自然的善去发挥人类的努力。然而人类的努力所得来的成果，却不必擅自据为己有。“不有”“不恃”“弗居”即是要消解一己的占有冲动。
刘笑敢：我比较过《道德经》的几个版本，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古老的版本，句式都随性一些；越是整齐押韵、句式考究的，其时代越会靠后。这是“语言趋同”现象。
徐梵澄：老子说的不言之教，就是日常能见到、感受到的东西，就是庄子老师说的“目击道存”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