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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t_product_contenthtml     《北归记》节选 晚上,嵋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孟灵己!”是无因的声音。嵋走到窗前,见无因正把自行车放在门口。一会儿,无因走进屋来,到嵋房门前,房门开着,他还是敲敲门。嵋笑道:“请进。为什么叫我孟灵己?”无因道:“你是大人了,大学生孟灵己啊。”他提着一个方盒,一径走到书桌前,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我自己做的。”打开看时,是一个地球仪,差不多有篮球大。嵋道:“自己做的?”无因说:“我只是给它里面装了一盏灯,就可以看得更清楚。”嵋道:“你是说,你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能看见你吗?”无因定定地看着嵋,轻声说:“知我者孟灵己也。”见嵋穿着蓝布夹袍,套一件白色无领薄外衣,不觉说道:“你真好看。”嵋从来没有听无因这样说话,有些诧异,问道:“我好看吗?”无因道:“当然了。你自己不知道,我随时提醒你。”稍停了一会儿,他说:“轮船公司来了通知,三周后开船。” 无因要出国留学,不是新消息,而这船期却告诉了分别就在眼前。嵋的心突然沉了下来,她慢慢走到窗前,两人依窗而立。窗外墙角有蟋蟀的叫声,声音随着微风飘过草地。嵋低声说:“秋天来了,你要走了。”转身看那地球仪,说:“世界真有这么大吗?你要走得很远。”无因走过去,掩了房门,拉嵋在椅子上坐了,说:“我一直想要和你说一件重要的事,你愿意听吗?”嵋不看他,只点点头。无因说:“过去我们都还小,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现在我们是大人了,我要走了,要分别很久。但是,嵋,你记得在去路南的火车上,我们站在车厢外,经过许多山,你问我我在想什么。当时我没有答话。现在,我要告诉你。”无因停了下来,嵋抬起眼睛询问地看着他。他接着说:“现在我想的也正是那时我想的。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也是这样想的,是吗?”嵋已经满眼是泪,答道:“当然。”无因说道:“那就是说,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是吗?”这话像雷声一样,把两个人都惊呆了。他们拉着手,互相望了一会儿。嵋低声道:“你想我会怎么说?”无因说:“我想,你应该说,是。”嵋说:“你已经说了。”无因道:“不是我说,是你说。”嵋蓦地攀着无因的颈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个字:“是。” 无因一阵狂喜,紧紧抱住心爱的人。他们走出家门,夜凉如水,淡淡的月光笼在树顶上。无因说:“你知道,我从小没有母亲,妈妈待我很好。但总是少点什么。幸好我从小就认识了你,我觉得我的心容量很大,只有你能装满。”嵋仰头笑道:“我是大象吗?”无因道:“你是天地。”嵋道:“那么你是太阳?”“我是宇宙。”无因说。两人胡乱说着,有些话像诗,有些又像是疯话。 他们走回方壶,看见门口无因的自行车,嵋忽然说:“我要骑车。”无因一笑,总是有些忧郁的双眉舒展开来。他将嵋抱上车梁,自己轻捷地跨上车,骑过方壶和圆甑,骑过倚云厅和蓬斋,又骑过荷花池和钟山。嵋道:“无因哥,我真愿意就这样坐在你的车上,一直到永远。”无因慢慢骑着,说:“我要在两年以内完成我的功课,回来接你,我们的命运是在一起的。”他们走过石桥边的校车站,墙上贴着一条标语,在月光下看得出“民主自由”的字样。无因说:“我以为我的所学是对国家有用的,一些人在争取德先生,也要有人争取赛先生。科学和教育能救中国,没有起码的教育,民主也是一个空话。”嵋说:“我也以为应该多有一些做实事的人。”他们讨论的题目太大了,对于两个小小的年轻人,他们这时只需要淡淡的月光,青草的微香,继续游在梦中。 嵋回到方壶,进了房间,听见叩窗,将窗开了,无因倚车立在窗外。灯光在嵋身后照出金色的轮廓,无因看着嵋,说:“晚安,my darling。”My darling,多么好听!Darling,darling,它们在嵋的心里高唱着,多么可爱的称呼,多么好听的声音。这声音和着蟋蟀的鸣叫在青草上浮动着、跳跃着散开去。嵋对站在窗外的无因说,缓慢地、轻柔地:“My darling,晚安。” 次日下午,庄卣辰夫妇带领无因来访。卣辰打了领带,玳拉穿着长裙,略施脂粉。无因抱了一大捧红玫瑰,他也穿了西装,已是一位英挺俊逸的青年。大家坐定,嵋端了茶盘出来送茶。她穿一件桃红底起蓝白花的夹旗袍,罩一件白色外衣,短发蓬松,脸儿红红的,自有一种妩媚。碧初心想,小小的嵋也到了谈论婚嫁的时候了。玳拉的目光一直跟着嵋,赞叹道:“嵋真好看!”卣辰说:“我们的来意你们其实早已知道。”他指指嵋和无因,“让无因说吧。” 无因向嵋看了一眼,站起身对弗之和碧初鞠了一躬,说道:“我从小生长在校园之中,和嵋如兄妹一般。现在我们都已是成年人,我们希望永远在一起。我很快要去留学,我请求和嵋订下婚约,希望得到孟伯伯和伯母的同意。”无因说完,玳拉轻轻鼓掌,卣辰也松了一口气。弗之哈哈笑道:“这件事其实咱们早已心照不宣了,我和碧初素来看重无因,虽然嵋还是学生,现在无因要出国,这样定了也是必要的。”一时大家无话,无因和嵋互相望着,都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弗之和卣辰谈到了时事,卣辰道:“现在各方呼吁国共停止内战,有的写信,有的出宣言。我们艰苦奋斗得来的胜利平白毁掉,真是让人痛心。”弗之叹道:“我只希望能多有一些时间办好学校,把抗战期间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底气维持下去,也能有点时间记下我的一些认识和心得。”卣辰道:“胜利一年了,日本已经能够出口建筑材料。而我们呢?说是为了国家,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抚摸着玳拉的手说:“连外国人都变成中国人了,中国却人总是不能共襄国事。”玳拉轻轻推了推卣辰,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乖。”她看了卣辰一眼,“伦敦那边的亲戚屡次来信,要我们到英国去。”卣辰不说话。弗之不觉问道:“哦,怎样考虑?”卣辰微叹道:“怎么离得开。” 庄家人辞去,嵋和无因起来送他们。弗之碧初看无因和嵋走在一起,很是欣慰。他们走回卧室,碧初微笑道:“这就是天作之合吗?”又喃喃道:“实在很难说。”弗之说:“我们只知道这一步,谁也不知道下一步。” 无因和嵋送走了父母,绕到后门,进了嵋的卧房。他们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又觉得不必说。无因说:“这旗袍真好看,不对,应该说你穿旗袍真好看,更显得苗条。”嵋调皮地一笑:“我知道了。来,我送你一样东西。”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椭圆形的旧式怀表,说:“这是很多年前爹爹从瑞士带回来的,它很勤快,还在走。”无因看了嵋一眼,接过怀表,不看正面看反面,打开看时,果见嵋在对他微笑,正是他喜欢的那帧照片。无因大喜,一手拿着怀表,一手抱住了嵋,亲她的脸颊又亲照片。嵋笑个不停,说:“你可真忙。”说着把怀表放在无因的上衣口袋里。无因用手按一按上衣口袋,又拉过嵋的手在自己口袋里摸。嵋摸到一个小盒子,打开看时,里面是一个窄窄的红戒指。无因说:“这是我在澄江得到的,据说是玛瑙,我以为是石头。我带回来,一直想送给你。前天,我自己在上面刻了两个字母。”嵋看戒指的内侧,果然有两个大写字母,M.Y。M是孟,也是嵋的第一个字母,Y是因的第一个字母。无因道:“M,Y。看见吗? My ,My darling。”说着,把戒指套在嵋左手的中指上,久久地吻着,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嵋说:“你不是想听我吹箫吗?现在我们有一点时间。”无因道:“我正想着呢。”便端坐在窗前椅上,“洗耳恭听。”嵋从锦套里取出玉屏箫,试了几个音,便吹起来。本来总是显得幽怨凄凉的箫声,却很饱满轻快。无因不知道她吹的什么曲子,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嵋在为他一个人吹箫,在这个对他们两人都极重要的日子里。忽然,音调低沉下来,渐渐掩不住箫声本来的低婉萧瑟,最后在一个呜咽似的长音上停止了。两人不觉满眼是泪。嵋递了一块小手帕给无因,低声问:“你不想知道这个曲名,是吗?”无因很郑重地说:“是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知道,我问,你也不会说。”嵋也郑重地说:“你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两人说着,又都笑起来,他们要把这个解答留在那更美好的日子。 无因启程的日子终于到了,庄卣辰有课,不去送行。无因搂抱了父亲,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车来了。玳拉让无因坐在嵋身边,自己坐到前边。车子慢慢驶出校园,无因不自觉地紧紧拉住嵋的手。正阳门东侧的火车站,是北平专享的火车站,月台上人并不多。玳拉道:“我们先到车站外面,嵋留在这里。无因一切要自己当心,愿你有好运气。”无因揽住玳拉的肩,叫了一声“妈妈”,又说:“谢谢妈妈。”玳拉很感动,抬头看着长得这样高的儿子。 嵋和无因慢慢在月台上踱了两个来回,不时对望着。嵋说:“也许不发明那么多交通工具倒好,你就走不了那么远。”无因说:“有了交通工具,远也可以变近,也可以回来。”他拿起嵋的手,轻轻地吻着每一个指尖,轻声说:“你猜,我想什么。”嵋摇头。无因道:“我想把你抱上车,和我一起走。”嵋喃喃道:“我想你和我一同回去。”无因那块怀表,打开表盖,两人望着嵋的小照。无因说:“这是你吗?我们永远在一起。”月台上铃声响了,车就要开了。两人走到车门前,无因在嵋的额上轻吻了一下,又紧紧地拥抱她。在她耳边连声道:“My daring,my daring,等着我。”他上车了,嵋不由得喊了一声:“无因哥!”无因转过身来向她招手。车门关了,车启动了,车走远了。月台上空荡荡的,嵋还站在那里。 暮色中,嵋走进家门。家里静悄悄的,爹爹不在家。嵋在娘的卧房门前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娘正扶着床栏站着。见嵋进来,轻声问:“无因走了?”“无因走了。”嵋说。她扶着娘的手臂,突然呜咽起来。碧初道:“悲欢离合,人生总是有的。” 窗外秋风吹过,爬墙虎的叶子瑟瑟发抖,发出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