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试读

get_product_contenthtml

   身世之争
  唐代奇文很多,与武则天有关为著名的可能是骆宾王的《讨武氏檄》了。这位骆先生在给李敬业起兵造反时起草檄文,向天下人激愤地数落武则天的罪过,说她“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把这位统治者说得既卑贱又秽乱,简直一无是处。加以檄文文字犀利,气势如虹,确实给武氏带来了不小压力。但是我们知道,檄文实则战前动员令,它的主要用意在于树靶子,鼓士气,为讨伐武则天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以使将士同仇敌忾,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宣传和鼓动。这一招自古以来都在被使用,而且登峰造极。你看一眼美国人在伊拉克战争中是怎么宣传的就明白了。骆先生深谙此道,他摆事实,讲道理,为了达到政治目的,有些地方忍不住就夸张了。比如他在檄文中所说的武则天“地实寒微”的出身,就很值得一探究竟。
  我们从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说起。武士彟可谓有志青年的榜样。他在踏入官场之前,长期在家乡山西文水做木材生意,《太原事迹》说他曾经和家乡人许文宝一起,收购数万棵木头囤积居奇,一下子赚了很多钱,成为文水富甲一方的大户。武士彟虽然很有钱了,但不骄奢淫逸,他是一个很有雄心的人。他不满足于富足现状,暗暗发誓说自己既要大富也要大贵。为此,他常与朋友在林下读书,研究时局,谈论时事,为将来的崛起做准备。
  有志青年武士彟在隋朝的乱局中初试牛刀,结果并不太好。大家都知道隋朝是一个短命王朝,杨氏执掌天下没有多久,劳役差役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整个社会像架在了火上,一副马上燃烧崩溃的样子。武士彟在乱局之中先后到了京城长安和东都洛阳,他以财力做后盾,凭借不凡的交际能力结识了杨雄等一批权贵。但他并没有飞黄腾达,而是陷入了残酷的社会斗争的漩涡,常常自保不睱。如果说这一时期有什么收获的话,主要有两个,一是他结识了一批社会上层人物,熟悉了他们的游戏规则。另外就是获得了军籍,他在隋朝大业末期从一介庶民变成了鹰扬府队正。队正是一个统领50人的下级军官,军阶不高,却为他改变命运提供了条件。
  武士彟命运的真正转变,是他在动荡时局中遇到了自己的明主——唐高祖李渊,可以说,正是李渊改写了他的人生。615年,李渊奉诏去山西汾阳、晋阳之间抚慰地方、追捕起事的人民,经常在武士彟家里住宿,受到了武士彟的殷勤招待,李渊非常满意。后来,大唐帝业已成,论功赏爵的时候,李渊还忍不住因此赞颂武士彟。这是他与李渊关系突飞猛进的为重要的一件事。
  两年后,李渊坐镇太原为留守,任命武士彟为行军司铠。当时天下纷扰,群雄竞起,李渊蠢蠢欲动,想要起兵,犹豫之间,一时不能决定。武士彟明白李渊的心思,就跑到李渊那里,说他在一个夜晚行路的时候,听到空中传来“唐公为天子”的呼声,唐公就是李渊;又梦到李渊乘着马登上了天,用手抚摸到了日月。这是一个瑞兆,似乎每一个帝王登上皇帝宝座之前都会及时地出现。李渊在踌躇不决之际,武士彟送来了精神支持,真乃雪中送炭,李渊听后非常激动,坚定了反隋的决心。武士彟趁机把自己撰写的兵书送给李渊,李渊许诺他说,等到起事成功之后,一定与他同富贵。
  隋炀帝对李渊并不放心,在李渊到达太原的同时派了王威、高君雅两人监视他。两派的力量势均力敌,李渊虽欲起事反隋,却因为两人的监视而不敢动作。后来李渊派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秘密征兵,活动被王、高二人发觉了,王、高准备逮捕他们。武士彟劝王威、高君雅说,长孙顺德、刘弘基都是李渊的客人,如果逮捕审判他们会与李渊引起纠纷,王、高二人一时犹豫,没敢行动。武士彟因此立下大功,为李渊起兵解除了一大隐患。
  唐朝建立以后,武士彟成为建国的十六位元勋之一,受到了封赏。他被任命为中央行政机关尚书省兵部的库部郎,库部郎是兵部四司之一库部司的司长,职掌全国武器军备设施的政令,属于政府的清要官,官秩正五品。在社会尚未从战争阴影中走出来的当时,这个职位非常重要。两年后,武士彟升为正三品部长级的工部尚书,跻身政府高层,稍后又以本官检校右厢宿卫的禁军,可见他所受到的重视。武士彟终官至工部尚书,封应国公。有意思的是,武士彟不仅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官位勋爵,还得到一次免死牌,这在当时都是极少人才会享受的特殊荣誉,虽然他从来没有机会用到过。这时的武士彟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当世勋贵了。不仅如此,武士彟的家人也得到了封赏。他的长兄武士稜参加唐军,官至司农少卿,封宣城县公。次兄武士逸封安陆县公,后来累授益州行台左丞。一家三公,可谓显赫了。
  武则天出生于武德七年(624),那时武士彟在长安任职,正是飞黄腾达的时候。就此来看,武则天应是出身于一个新贵的庶族,一点也不“寒微”。
  那么,武则天的祖上如何呢?
  武士彟的籍贯是山西文水县。他的祖先谱系,根据李峤奉武则天敕令所写的《攀龙台碑》和《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武氏出自姬姓,周平王少子之后,传说周平王少子出生时手上纹理有一“武”字,他的后代就以“武”作为自己的姓氏。武则天的第八代祖武念,是沛之竹邑(安徽宿县)人,官拜北魏洛州刺史、归义侯。七代祖武洽,为北魏平北将军、五兵尚书、晋阳公,别封大陵县。大陵即文水,隋朝时改此名至今,武家自此从安徽宿县定居山西文水。武则天从七代祖武洽以下,直系均有任官:六代祖武神龟为祭酒,五代祖武克己为本州大中正、司徒越王长史,高祖武居常为北齐镇远将军,曾祖武俭为北周永昌王谘议参军,祖父武华为隋东都丞,父亲武士彟为唐工部尚书,封应国公。如此看来,武氏上溯六代,都是朝廷命官,尽管有的职位并不高,但也归结不到“寒微”的地步。
  骆宾王为什么如此对自己的统治者大不敬?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的背景,就是一直延续到唐代的士族门阀制度。
  所谓士族,就是地方上的大姓豪族,他们在社会上享有政治和经济方面的特权。所谓门阀,就是门第、阀阅。门第主要就社会等级而言,显贵之家称为“高门”,卑贱之家称为“寒门”。阀阅是官宦人家大门外立的两根柱子,“在左曰阀,在右曰阅”,主要用来榜贴功状,以显示和标榜本家族的赫赫功绩,后来阀阅就引申为功绩和经历。士族门阀即指世代显贵之家。士族作为一种特权阶层,与庶族保持着严格的界限,即所谓“士、庶天隔”。在士族发展鼎盛的魏晋时期,士族高门甚至不与庶族寒门通婚、共坐、相互来往。
  唐朝的士族阶层虽然已经衰落,但还保存着强大的势力。这些士族阶层,在唐初时候占据了好多个宰相职位。唐朝的士族阶层主要有两大集团,一是以长孙无忌为代表的关陇集团,一是以崔、卢、李、郑家族为代表的山东集团。如果严格按照门第标准来看,武家并不能划入士族队列。骆宾王的讨武檄文,说武则天“性非温顺,地实寒微”,是站在士族的角度说武则天出身寒门,不配被立为皇后。这样来说也没有错。但是也要看到,作为新贵之家,武家的社会地位虽不及关陇、山东集团那样显赫,但也绝非一般庶族地主所能比的,一点都不“寒微”。
  武则天的母亲杨氏,家世也十分显赫。她出身于关陇六大望族之一的弘农杨氏。弘农杨氏在汉朝就已兴起,历朝历代出现了许多著名人物。隋文帝杨坚是其中之一。她的父亲杨达,在隋朝时累任尚书、纳言(侍中),封为遂宁公。他的堂兄杨恭仁、杨师道、杨执柔,都是初唐时有名的宰相。杨家的门第之高,连当时的李家皇室也不能比。只是在那个时代,人们看一个人的出身,并不依母亲,而是父亲。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少女时代
  武德七年(624)武则天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武士彟正被唐高祖李渊派往扬州,以本官权检校扬州都督府长史任职。这个名称有点拗口,说白一点就是以京官的身份兼任扬州都督府长史,官阶仅次于扬州都督。武士彟在扬州任上一年有余,那时武则天尚在襁褓之中。次年,唐太宗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夺取了皇帝宝座,与李渊关系密切的武士彟被召回长安,旋即离京改任豫州都督,时年武则天两岁。贞观元年(627),武士彟改任利州都督时,武则天三岁。
  武则天的出生地方有三种说法,一为长安,二曰洛阳,三是利州(四川广元)。每种说法似乎都有一些证据,现在人们更多地倾向于长安。我们也认可这一看法。三岁之前的武则天在长安接受母亲的细心呵护,与父亲武士彟聚少离多。在武士彟任职扬州、豫州地方时,武则天和母亲有没有随他同往不得而知。史料有明确记载的,是她随父亲到利州和荆州赴任,在那里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
  利州都督是父亲武士彟正式外放的地方大吏。由于武士彟已被去除京职,武则天和母亲随同父亲同往利州赴任。三岁的武则天乘着父亲的车马一路颠簸着到了利州。旅途劳顿,对大人来说是一件颇为辛苦的事,不过这时的武则天对此应该还没有多少印象,她还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她慈爱的母亲一路与她紧紧相伴,细心照顾着她们姐妹。
  利州即今天的四川广元。在正史中,唐朝初年的利州是一个偏远地方,《攀龙台碑》说它“郡惟遐徼,地实偏陬”,“渝人賨旅,兽骇禽惊”,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地僻人稀,实在荒凉。隋朝末年的战争对社会的破坏依然存在,人口损失巨大,她们的马车所过之处满目疮痍。武则天一家到达利州的时候,战乱留下的痕迹依然处处可见,盗贼出没,社会还不太平。好在父亲武士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官员,他用了五年时间治理利州,安抚民众,劝课农桑,招缉群盗,很快使利州社会安宁下来,境内的经济也复苏了。
  利州是一个不同于长安的地方。它居于秦岭以南,由于绵绵山脉的阻隔,呈现出与长安不太一样的自然风貌。那里的空气更湿润一些,山水更灵秀一些,道路两旁生长着杉树,这种亚热带地区才有的乔木,一排一排笔直修长,像彬彬有礼的美男子,在晴空丽日下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是在北方的长安城不太容易见到的景致。武则天虽然幼小,但那里的温润气候和风土人情自然会润泽感染着她。
  也正因为年幼,武则天在利州的活动在正史中并不容易寻找。我们翻检《唐书方技传》,看到她的一则趣事:有一次,益州著名的相士袁天罡为武则天一家人看相。他看到杨氏,说:看夫人骨格清奇,必生贵子。武士彟就把孩子们都找来。袁天罡看到元庆、元爽兄弟说,他俩将来可以做到刺史,只是终将会困顿。看见姐姐说,此女大贵,可是也会有不利。到武则天时,她身上穿着男孩的衣服,由乳母抱着出来,袁天罡看后大吃一惊,说:“此郎君神采奥澈,不易可知。”武士彟请他解释一下,袁天罡说:“龙睛凤颈,贵之极也。”转身侧视着她,说:“若是女,当为天子。”这是一则颠覆人们观念的预言,父亲武士彟听了相士的话,惊诧万分,就像牡丹花在冬天开放了,就像黄河水自东往西倒流了。自从盘古开辟天地,一直都只有男人做天子,从来没有过女人抬头的时候,更何况女人要做皇帝?做皇帝岂不是要跟李唐争夺天下,此为大逆,况且武则天还是一位女孩子呢?她的父亲知道这话的份量,在半信半疑之中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现在通常把这样的事情当作妄语,付之一笑,但在当时人们是相信的。如果我们从后来武则天革唐朝之命、登上大周皇帝宝座后再来回看这则逸事,就能看出一些端倪。在古代,似乎每一位皇帝发迹之前,都会有一些神奇传说。比如刘秀出生时红光满屋,刘知远睡觉时有蛇从七窍钻出,这些听来怪诞不经的传说却正是古人心中天子降生的瑞兆。这应该是武则天造神运动中的一个小插曲吧,她似乎想向人们说明,人之命,天注定,天命所归,在她出生时就已冥冥之中注定了。我们无须追究它的可靠性有多少,但至少它让我们知道,即使武则天在萌态十足的幼儿时期,其神采气场也超凡脱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