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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t_product_contenthtml 俄国皇太子遇袭



明治二十四年(一八九一年)五月十一日的午后一点三十分,一支由四十多辆人力车组成的车队从大津市的滋贺县厅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五月的晴空下,欢迎的人群把道路两侧都挤满了,沿途家家户户更是张灯结彩,还挂出了日俄两国国旗。人群前每隔二十米左右就站着一名巡警,俄国皇太子的车队一接近,巡警们便立正敬礼。
坐在第五辆车上的就是年方二十二岁的俄国皇太子尼古拉,他戴着一顶高高的灰色礼帽,整齐的眉毛之下一双冷峻的眼睛,再加上嘴唇上蓄起的短胡须,看上去好一副贵公子的派头。而坐在尼古拉后面车上的是比他小一岁的表弟——希腊皇太子格奥尔基。
此次尼古拉来到日本完全是因为要出席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举行的西伯利亚铁路开工仪式。他途中顺带访问了波兰、奥地利、希腊等国家,四月二十七日才率领着由七艘战舰组成的舰队抵达长崎港,又从陆上经过了鹿儿岛、神户、京都,这才来到了大津。
尼古拉本人对于自己在日本各地受到的欢迎可谓非常的满意,这些欢迎活动包括了在长崎有人为尼古拉的手臂纹上龙的图案,以及在京都的祗园茶舍与艺妓们通宵玩乐。而今天,也就是五月十一日的下午,正是尼古拉一行乘坐人力车来到大津,游览三井寺与琵琶湖等地之后在滋贺县县厅吃过午饭返回京都的时间。
车队很快就钻进了京都宽窄不过四米的街巷,而道路两旁也已经满是看热闹的人群。车队虽然放慢了速度,但皇太子依然随着人力车的节奏悠然晃动着,他那被午宴上葡萄美酒滋润的微红脸庞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心中还在盘算着今夜重返祗园快活一番。
而就在此时,滋贺县巡警津田三藏正用他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皇太子的御驾。津田是一位三十六岁皮肤微黑、体型微胖的士族出身警官,当时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父亲,平日在三上村的治安岗亭执勤,此次因为执行尼古拉皇太子的警卫任务而被委派与人力车队一同行动。
从这一天的早上开始,津田先是被派到三井寺西南战争纪念碑附近,然后是观光船码头,下午则担任京都市内街道的警卫工作。从在三井寺执勤时,他的脑海里就好像波涛拍岸般不断地涌起各种想法:尼古拉的访日之行说是什么亲善之旅,其实不就是为了详细了解日本的地形还有军备,等待有朝一日侵略日本吗?再怎么说,一国的皇太子访日不应该先到东京觐见天皇陛下吗?为什么尼古拉却反而先去各地游山玩水,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其实在西南战争纪念碑前,津田的心中就已经燃起了怒火。明治十年的西南战争中津田作为日本政府军的一名班长随队出征,并被晋升为士官,他更是经常以自己曾经因战功获得勋章而异常自豪。津田感情上*不能接受的是来到三井寺的俄国人对纪念碑不屑一顾,反而像是在观察地形一般登高远眺。
此外,更让津田不快的是坊间传说本应死于西南战争的西乡隆盛其实逃到了俄国,此次与尼古拉皇太子同船返回日本准备复辟。这不仅仅是传闻,连有影响力的报纸都已登载出来了。这样一来自己的军功甚至工作岂不是都要被夺走了吗?
随着人力车上尼古拉那悠然自得的身影越来越近,津田三藏顿时陷入了血脉倒流、头晕目眩的异样错乱状态之中。车到了津田身前五步,他按照常理举右手行庄重军礼,可是皇太子尼古拉却连一点回应的表示都没有。说时迟那时快,津田一步跃出的同时用刚刚敬过礼的右手拔出腰间的军刀,从正右侧向着尼古拉的头用力挥去。高高的礼帽被砍得飞了起来,紧接着津田虽然像是被谁猛然撞了般一个趔趄,但仍旧向前逼了过去,朝着尼古拉没了帽子的脑袋挥起了第二刀。此时的皇太子怪叫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随即向着车左侧跌去,一落地就双手抱头奋力逃命。
*早发觉事态不妙的是在右后方推车的车夫,就是他顺势用力撞了一下津田的左肋。而尼古拉车后面紧跟着的希腊太子格奥尔基也把整个事件看得清清楚楚。身高一米九又是运动健将的他手持刚刚在滋贺县厅特产商店买到的竹杖,在翻身下车的同时向着津田的后脑勺猛击过去。另一个车夫抱住津田的腿拼命向后拉扯,津田倒地,手中的军刀也飞出好远。其他车夫捡起刀就向着他的后背砍去,倒在地上的津田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凉气。就在此时,不知是谁高喊:“不可杀,刀下留人!”
津田被制服之后,皇太子尼古拉就在邻近的商店里接受了随行俄国军医的紧急治疗。暂时回到滋贺县县厅休息的皇太子头上虽然包满沁着血的白绷带,但却并不惊慌,自始至终都在说:“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日本人民热情欢迎带给我的喜悦之情是不会改变的。”这之后尼古拉一行乘火车返回京都,下午五点左右到达了下榻的常盘宾馆。由于皇太子头部的两处伤口一处长达七厘米、另一处长达九厘米,而且都是深达头骨的严重创伤,在神户港停靠的俄国军舰也马上派军医赶来救治。
尼古拉从十四岁开始一直到死前三天始终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对于当天发生的事件,他在日记的开头写道:“仁慈而伟大的主啊,如果没有你的救助,我恐怕是难以活过今天的吧。真是难忘的一天啊。”



大津事件的发生马上让整个日本陷入了近乎恐慌的混乱。当时的沙俄帝国是一个拥有从东欧到东亚占世界版图六分之一广阔疆域的超级大国,而军事力量也可谓是世界*强水准。反观当时的日本,还只是甲午战争与日俄战争前的孱弱小国,整个国家还背负着与欧洲列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日本一心希望与沙俄帝国避免冲突,保持友好关系,此次虽然是举国欢迎尼古拉皇太子访日,可背后却隐藏着对俄国的强烈恐惧心理,因此必须努力使俄国对日本保持好感。可谁承想事与愿违,发生了这样的袭击事件。
五月十一日午后二时三十分,东京收到了关于袭击事件的电报,四时许天皇便在宫中召集了御前会议。首相松方正义、外相青木周藏、司法大臣山田显义都相继赶到了三十八岁的天皇明治的面前,就连隐居于箱根塔之泽的元老伊藤博文也连夜上京。大家都在心底充满恐惧。这次事件会不会导致巨额的赔偿?应该预想到尼古拉皇太子如果今后有什么不测,俄国甚至可能会宣战。正停靠在神户港的俄国重甲战舰也许随时会让日本吃炮弹,如果发展成全面战争的话,日本从国力到军事完全不是俄国的对手,除了亡国别无他途。事态紧急,天皇明治决定翌日亲自赶赴京都慰问尼古拉皇太子。政府方面决定尽早严惩肇事者津田,以平息俄国的怒气。
当时,明治十三年制定的《刑法》已经颁布实施,按照**百一十六条“对皇室的犯罪行为”的规定,“对天皇三后(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以及皇太子的加害行为以及企图加害的行为应处以死刑”。而对于皇室以外普通人的犯罪行为,《刑法》第二百九十二条规定,“有预谋而杀人者当处以死刑”,犯罪实施未遂者“降低量刑一级或两级”,因此津田三藏的情况即使重判也只能判处无期徒刑。而在外交层面上为了能判处津田死刑,就只能对《刑法》**百一十六条进行扩张解释,使之也适用于外国皇室。如果将津田的罪名变成“对皇室的犯罪行为”,进行审判的就不再是地方法院,而是由拥有特别权限的大法院审理定罪。
在明治二十二年《宪法》颁布的翌年开始实施的《法院构成法》中,法院被分为大法院、控诉法院、地方法院、区法院这四类。大法院就是今天的**法院,控诉法院是现在的高级法院,而区法院相当于简易法院。当时的大法院就坐落于东京八重洲町二丁目的一座人字形瓦片屋顶、东西洋风格参半的二层建筑中。
如果对津田在大法院提起诉讼的话,那么一审即是终审。
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大法院院长儿岛惟谦就拜访了首相官邸。五十四岁的儿岛天保八年(一八三七年)出生于四国宇和岛的下层武士家庭,明治维新期间进入司法部工作,明治九年任名古屋法院院长,明治十四年任大阪上诉法院院长。在大阪期间他的事业可谓是顺风顺水,就在大津事件发生前五天才刚刚就任大法院院长一职。
此时,松方首相本人以及农业大臣陆奥宗光已经在首相官邸等候儿岛了。
松方:“要依据什么法律来处理津田三藏?”
儿岛:“目前详细犯罪事实尚不清楚,无法断言,但估计会按照谋杀或者故杀日本旧刑法用语,指因一时激情而杀人,区别于谋杀。——译者注
未遂的罪名论处。这样一来,只能适用针对普通人的法条了。”
松方:“如果对皇太子也就是将来要成为皇帝的人仅仅适用针对普通人的法律,将极大地伤害俄国方面的感情,也会给我国带来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内阁决定适用针对皇室的法条对津田处以死刑。这一点司法大臣也已经认可了。”
陆奥:“《刑法》**百一十六条中仅写着天皇等等的内容,也没有特别写明是日本天皇。这样的话,对国外的皇帝以及皇室也应该适用吧?”
儿岛:“**百一十六条中记述的就是日本天皇等人,明治十三年元老院召开会议时认为天皇这一称号当然就是指代日本天皇,所以在条文中删去了‘日本’二字,绝不是想要扩大法律的适用范围。内阁以任何决议相逼,我作为大法院院长也**不会作出违背法律精神的司法解释。”
松方:“虽然法律有法律的解释,但要先有国家再有法律。国家不存在了,还有什么法律?国家面临重大抉择时,国之存亡优先于一切。”
儿岛当天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呜呼,何等狂言啊!内阁有何权力处分犯人?这分明是要以行政权插手司法权来进行非法干预嘛!”
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三日,儿岛召集大法院刑事庭,讨论针对津田事件所适用的《刑法》**百一十六条中“天皇等等”内容的司法解释,并征求意见。结果是刑事庭全体赞成儿岛的意见。之后儿岛迅速拜访了司法大臣并告知了大法院的讨论结果。
从这一天开始到五月二十七日*终判决下达的两周时间中,内阁的官僚们与法院的法官们展开了一场针锋相对而又虚实难辨的攻防战。



而就在此时,因为津田事件,日本国民心中受到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质疑此次俄国皇太子尼古拉日本之行目的的又岂止津田三藏一人。整个日本隐藏在心底的对沙俄帝国的极强戒备心理经过被害妄想,一下子转化成了充斥全国的恐惧氛围——说不定俄国人什么时候就会打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全国各地的县市村自发停止了一切祭祀和传统节日纪念活动。尼古拉则从日本国民那里收到了数以千计的慰问信、慰问电报和慰问品。更有甚者,与津田三藏毫无关系的山形县一个叫做金山村的小村庄居然召开了紧急会议,并作出了如下决定:(一) 本村村民不得姓津田;(二) 本村村民也不得取名为三藏。还有一位叫作畠山勇子的裁缝在京都县县厅前用剃刀割喉自杀,根据日后发现的几封遗书判断,这一切都是为了向俄国谢罪。
就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中,政府首脑们反复召开各种紧急会议,而会议上不同意见互不相让。相当多的一部分人期待的是对于津田的精神鉴定能将他认定为精神异常者。这样俄国也只能不得已接受“一个精神病患者袭击了皇太子”的事实了。根据与津田日常接触较多的人的说法,此人平日沉默寡言且人际关系不佳,不时还有易怒冲动的表现。大津地方法院委托大津医院对其进行了精神鉴定,该院在对事件发生前津田的就诊记录查阅并进行各种调查后作出如下鉴定:“无法判定(津田)有任何精神病因素,(事件当日)三藏在受伤之前完全是无病健康之人。”
农业大臣陆奥认为,应该雇佣杀手除掉津田,然后告诉俄国人凶手“病死”了。另外各种会议上也讨论过不少其他意见,比如发布严打命令通过特别措施执行死刑;请求天皇发布紧急法令制定新的法律,并追溯到案发当日使死刑判决正当化。但意见*为统一的看法还是根据“对皇室的犯罪行为”判处津田死刑。
所幸的是,尼古拉的伤势恢复很快。尽管日本方面热切盼望皇太子访问东京,但尼古拉按照父皇的命令,在袭击发生后停止了一切在日本的活动,决定回国。而此时俄国表现出的态度则是威胁震慑。也正因为如此,尽快明确对津田的处置显得异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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