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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1 

    

 

台湾糖,甜津津,

                            吃在嘴里痛在心。

                                     ——闽南歌谣《台湾糖》

    五月端阳日,台湾海峡暗流奔涌,波涛扬起。一只大船扬帆踏浪,朝西岸疾驶而去。一位瘦瘦高高的男子,犹如白鹭伶仃独立,倚着桅杆怅然回望东岸:美丽的台湾岛已如一叶浮萍,渐行渐远,迷失在遥远的海天相接之际。今日一别,恐怕此生难再踏上这块热土了。他心中一阵绞痛,脸色也发白了。忽然,听到有人在低声呜咽。他惶然四顾,四周杳然,唯有海天茫茫,罡风烈烈,一朵红云拂过桅头。他拭拭被海风扯痛的眼角,只觉脸颊潮湿,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公允兄,观赏海景吗?好兴致呀!”船主王桔利不知几时来到甲板上,拍着那孤鹭一般的男子肩膀,微笑问道。公允转过头,眼圈红红,声音有点嘶哑,凄恻地说:“苍天落泪,大海悲鸣,我与海天同声一哭啊!”王桔利摇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公允又说:“先贤屈原大夫不堪国破族灭,愤然怀石投江;今日我等不愿做日本奴,只好逃回闽南老家。两千年沧桑如一梦,万古同悲啊!”王桔利见常公允痛心疾首,安慰他说:“跟那些已在台湾落地生根的闽南人相比,你还是幸运的。你的父母还在闽南。卖掉糖寮,带上妻小,便能投奔老家;你看天赐叔他们,田园墓地,家私物业;老的老,小的小,老家已无至亲可以投奔,只好坐等倭寇前来决一死战啦!”公允想到朝廷不顾台湾子民的死活,断尾自救,割让台湾,忍不住大骂起卖台的李鸿章来。桔利说:“公允兄,你不知道,今年三月三,老虎走进漳南城内仙公庙啦!一时谣言四起,说什么老虎朝仙公,满清要灭亡。官府正在四处捉拿妖言惑众的乱党呢!”公允听了,心烦意乱地说:“老家也不太平哪!哎,台湾的吃根斩断了,回漳南做什么经纪好呢?”桔利说:“你在台湾推广石轮榨蔗,经营那么多家糖寮,大赚二十多年,够吃三代人了。何必再做什么经纪! 若闲不住,可以经营你爸的当铺嘛。”公允苦笑道:“当年我就是不肯跟我爸学习开当铺,才偷偷跑到台湾去,开创自己的榨糖业。如今生意如日中天,却要自毁前程,回头再学典当业。唉!老了才要学阉猪,难哪!”桔利说:“你聪明过人,精明无比,什么事会难倒你?”公允又仰天长叹道:“我辈不幸,生在当下衰败的中国!”桔利拉拉他的衣袖,说:“别再怨叹了,回舱里看顾妻小去吧!”两人就一起下船舱去了。

     常公允老家在福建漳州府漳南县。依山面海,与台湾隔海相望,相距仅一百四十海里。公允这次挈妇将雏,痛别打拼将近三十年的台湾,回闽南老家,只留下十四岁的养女家燕照顾“死也要死在台湾”的老丈母娘。

     公允回到船舱,见三个儿女都在睡觉,只有妻子黄兰坐在舱床上发怔。就坐到妻子身旁,故作轻松地说:“不要发愁了。从漳南到台南,不过两天的水路,你要回去看老母还不容易?”黄兰伤心地说:“留守台湾的乡亲们都准备跟日本人拼命,阿母跟阿燕将如何是好?阿萍又去东京读书,不知几年才能回到台湾。叫我怎能不烦恼呢?”公允心里想:“你要我送你小弟去日本留学,如今又忧心忡忡,叫我怎么安慰你才好呢?”只好说:“吉人自有天相。阿萍是个福将,有事总能逢凶化吉,将来一定大富大贵。你这样担忧,不是自寻烦恼吗?”黄兰稍稍心安。这时,小女儿家英醒来,黄兰忙着给宝贝女儿喂奶。公允躺下来,闭上双眼。那颗愁烦的心,像灌了铅似的,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压得他胸口疼痛不已。

 

   生离死别 

 

你是针,我是线,针线永远粘相绾。

人说补衫要针也要线,为何放我受孤单?

啊,你我本是同被单,怎么突然来拆散?

有针无线叫我要咋办?思念心情无处看。

           ——闽南歌谣《针线情》

                                   1

     闽南三月南风天,又潮湿,又闷热。

     常公允清晨打开大门,看到门外躺着一位老汉。见他长衫干净,包袱崭新,只是满脸倦容,气息奄奄,心里猜他是个投亲不遇的异乡人。老汉看到大门打开,就努力挣扎着要站起来。公允连忙扶起他,怜悯地说:“老人家,咋会屈坐在这里呢?若不嫌弃,请进寒舍,喝一碗稀粥暖暖肚子吧!”陌生人胡子已经花白了,又疲惫不堪,见公允十分诚恳,便感激地说:“恩人宅心仁厚,古道热肠,山人真是万分幸运。哎,那就给您增添麻烦了!”公允说:“不必客气!”便扶着老人,走过门厅和天井,请他在大厅交椅上落座。公允见长子走出来,就喊道:“家驹,叫你媳妇把早饭端到大厅来,我要陪客人吃早点。”家驹应声“好的”,就转身走回后宅去了。

     长媳何氏很快就端来热气腾腾的白米粥,又摆上菜脯蛋、鱼肉松、丁香鱼、花生米等几碟小菜。公允便陪着陌生人吃起早点来。两碗热粥下肚,客人脸上开始有了血色。未等公允动问,便自我介绍道:“山人卢逸,江西赣州人氏,背罗盘看风水为生。敢问恩人尊姓大名?”公允听说他是赣州风水先生,连忙起身作揖,恭敬地说:“原来是卢先生,幸会幸会!先生世外高人,上观天文,下识地理,令人敬佩呀!敝人常公允,开当铺聊以养家。见笑见笑!”

      闽南人极其崇信风水地理,尤其推崇赣州风水先生。讥人冒充高明,便说“客家假赣州”。但凡达官贵人,豪绅巨贾,往往在家中长年供养赣州风水先生。若要造坟修路,建屋做灶,都必须请先生寻吉日,选地点,定方位。公允这时听到卢先生喟叹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风水先生被人看作骗子啰!”不禁诧异道:“漳南竟有人敢看轻先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卢先生悲酸落泪,向公允诉说了自己的受辱遭遇:“山人在塔山村吴族长家效力多年了。前几日,族长的三公子从法国留学归来,自己选中一块宅地,准备建洋楼完婚。山人认为那是一块凶地,便直言相告:那里虽然背山面水,颇合阴阳五行之道。可是直接面向海口,无遮无拦,犯了风白之忌;又背靠陡坡,岩崖险峻,恐有灭顶之虞……谁知洋秀才竟指着山人的鼻子,冷笑道,井底之蛙,荒唐可笑!欧洲的洋楼若是面临大海,开窗可见碧海蓝天,楼值可高出普通洋楼数倍;若加之后窗可见绿树山岩,那便是天价的豪宅了。他又回头责怪族长说,当今风行师夷之长,科学救国;你还在家中豢养江湖骗子,迷信风水地理。真是可悲可叹!”

     卢先生说到这里,用衣袖拭拭眼角,又说:“山人不堪其辱,连夜离开吴宅。谁知来到城里,竟累倒在贵府阶前。若无恩公出手相救,山人恐怕已成异乡之鬼了!”公允连忙说:“先生勘舆奇才,可叹吴公子有眼无珠。敝人虽非豪绅巨富,但尚有余资。先生若不嫌弃,可以留住寒舍,那我就可以早晚向先生请教了!”卢先生悲凉地说:“垂垂老矣!早已厌倦异乡漂泊。若能筹到盘缠,唯愿归隐故里;从此竹篱茅舍,粗茶淡饭,了却残生。”公允知他归乡心切,起身说道:“既然先生倦鸟思归,我就不敢强留。先生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说完,走入房内,取了廿四块大洋,用布包好,带回大厅,双手送入卢先生怀中。诚恳地说:“君子周急不济贫。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解先生燃眉之急。还请先生笑纳。”

     卢先生把大洋装入包袱内,说:“恩公重义轻财,有好善之德,将来子孙必得福荫。山人早年在飞鹰岭探得一宝穴,愿奉送恩公,以为报答。”公允喜出望外,朝楼梯口喊道:“家骢,快下来!”次子家骢已十八岁,听到父亲呼唤,慌忙放下手中《史记》,飞奔下楼。公允对他说:“卢先生要带我去飞鹰岭,你跟我一起去吧!”

     常公允的祖上是飞鹰村的大户人家。到了同治年间,公允的父亲弃农经商,搬到城东米市街,开了常记当铺。飞鹰村里有众多亲人,飞鹰岭上则有常氏的家族坟场。卢先生领着公允父子二人,绕过飞鹰村,上了飞鹰岭。就在常氏坟场的左侧,卢先生站在一块绿草如茵的凹陷地上,指着西边的飞鹰峰说:“那里是高昂的鹰头,飞鹰正展翅朝西方高飞呢!”公允父子朝卢先生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苍山如海,波涛奔涌,消失在西边遥远的天际。又听到卢先生说:“我们若站在更高的仙人山上, 就可以看到飞鹰昂首翱翔的雄姿。我们的脚下,正是风水宝地飞鹰穴。恩公若能将双亲风水做在这里,百年之后,常家必成望族。”公允正要讨教其他家事,卢先生却挥挥手说:“恩公,山人就此别过了!山人还有一言相告:子孙不可固守家园,须努力向外发展。飞鹰飞鹰,贵在一个飞字。飞越万水千山,方能鸿图大展。”说完,沿着山间小道,飘然而去。

     下了飞鹰岭,路过华庙,公允对家骢说:“我们进去抽根签吧!”华庙供祀着开漳圣王陈元光一家及其得力干将,可以说是闽南人的祖庙。父子俩一进弘敞的庙门,望见正殿横匾上大书“漳南华庙”四个大字;廊柱上刻着楹联:“华胄增光,光发光州地;庙基稳固,固由固始人。”两人都肃然起敬。遥想当年,先祖跋山涉水三千里,从河南光州固始县出发,来到闽南边陲,胼手胝足,垦荒屯田,创建了美丽的新家园——漳州府。公允看了儿子一眼,想到自己好歹总算去台湾打拼了二十多年,创下一番事业。若不是清廷把台湾拱手让给日本,说不定自己已经成为在台湾开基的一世祖。而子不类父,庸庸碌碌,只能固守家园,有如浸水牛屎。真是愧对先人哪!

     公允往添油箱放了一块大洋,对笑脸相迎的庙祝说:“我要抽签。”庙祝拿过签筒, 摇了又摇,殷勤地说:“请抽一支。”公允看见有一支签居中突出,就抽出来;仔细一看:石崇被害,下下。心里一惊,无奈地将它递给庙祝。庙祝朝竹签看了一眼,吟唱道:“恰似锦鳞在碧水,暗遭罗网四边围;思量无计脱身出,旦夕之间命殆危。”然后问:“所问何事?” 公允回答说:“亡妻墓在台湾,可否前去拾骨?”庙祝开始解签:“身在尘世,祸从天来;早须防备,免受其灾。此签鱼遭罗网之象,凡事须提防恶人陷害。此签虽是下下签,但若问迁墓,倒是大吉。”

     公允父子一路无言,回到家中,见当铺没开窗口,感到奇怪。却见家英迎上来说:“老祖宗无疾而终了。”公允和家骢急忙奔入老人房中,只见家驹夫妇带着三岁的儿子长庚跪在床前烧脚尾纸。公允见老母亲宛如熟睡一般安详,便不多问,长跪在地,流着泪,给老人烧起纸钱来。家骢他们开始呜呜地哭起来。公允想起卢先生的话,心中暗暗纳罕。

     闽南风俗:老人故去,丧家可以在出殡前给儿孙办喜事,所谓“脚尾直,免找日”。否则,儿子须守制三年,变红之后才能论嫁娶;孙子也须守制满周年。公允便让原本准备年底结婚的家骢提前把陈贞德小姐娶过门来。

 

2

      常家做完风水,寒流来袭。那一夜,春寒料峭,月黑风高,漳南城昏暗荒寂有如化外之乡。常公允看见一只小船般的厚大牛皮靴,狠狠踢向一个怀胎九月的妇人肚子,却痛在他的胸口上。他呻吟着,又看见睽违多年的亡妻黄兰,仿佛从黑魆魆的大海踏浪归来。她携着海风,飘飘荡荡,有如天女下凡。公允又悲又喜,慌忙迎上前去,却一脚踩进深不可测的汹涌黑水里。他在冰冷的黑水里挣扎,好不容易抓住爱妻的衣袖。心里一喜,惊醒过来,原来抓住的是被角,被子大半掉到床下去了。他心中冰凉,牙齿格格作响,伸手拖回被子,把自己卷席筒似的裹在被子里。

      心中悲悲切切,身子还未暖和过来,公允忽然听到沉闷的撞击声破空而来。“砰,砰,砰……”如舂米,似捣衣。他侧耳倾听,啊,闷响近在咫尺,连床板都在微微颤动。坏了,撞壁贼上门来了。那年头,梅州撞壁贼流窜到闽南,猖狂作案,官府却束手无策。公允下床点亮油灯,想去看个究竟。刚擎起灯,就听到“豁——”一声巨响,寒夜又沉入无边的死寂之中。公允暗暗叫苦。悄悄打开房门,刚伸出头,一团黑影如鹰鸷般猛扑过来。油灯落地,嘴巴被堵,双手也被反剪捆扎,冰凉钢刀架在项上了。借助朦胧星光,公允看到自家大门洞开,蒙面黑衣人进入当铺,不断背出包袱。不久,强盗们抢光古董字画,跃上快马,绝尘而去。

      天亮之后,常记当铺遭遇梅州撞壁贼的消息不胫而走,手持当票的人纷纷涌到常家门口,伸手讨取赔偿。按照常记当铺规定:当铺丢失当物,须三倍当价理赔。家驹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吓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是好。公允在店外贴了一张字条,面对攒动人头,高声喊道:“各位乡亲,本店今日筹款,暂不开张;请明日卯时前来领取现金赔偿。现在散了吧!”人们将信将疑,各自盘算:“店家能筹到那么多的现金吗?明天要早早来排队才好。”

      人群刚刚散去,一位头戴圆帽,身着丝袍的胖汉大摇大摆而来。他指着公允的鼻子喝道:“还我宝瓶来!没有原件,我与你对簿公堂。”公允见来者不善,便满脸堆笑,和气地说:“客官莫急,我们看看当票再说。”那横人把手中当票一扬,气势汹汹地说:“我前日亲自前来典当,难道有假?告诉你,任你有金山银山赔我,我也不要!”公允接过当票,指着票上一行小字,心平气和地说:“客官请看,这里有言在先:遗失当物,三倍当价赔付。”横人一愣,急忙夺回当票细看。呀!果不其然。他顿时气结,摘下皮帽,拼命扇风。公允说:“明早再来取款。”横人狠狠地瞪了公允一眼,悻悻而去。公允这才松了一口气

      夜已深沉,公允叫两个儿子带上锄头,跟他到后宅天井。指着那棵繁花似锦的五宝茶花,低声说:“茶花左侧墙角。”家驹家骢小心地刨着泥土,很快就刨到一块石板。掀开石板,是一缸发霉的大米。公允轻轻扫掉那层灰色大米,那满缸的大洋把家驹家骢惊呆了。公允叫儿子把银元装进水桶,悄悄抬到当铺里。兄弟俩抬了四趟,才把缸内的大洋抬完。呀,清一色葡萄牙清水佛头银,正是光绪年间流行的洋银。父子三人一筒一筒地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钱柜里,一共是十万元。兄弟俩相视而笑,暗暗庆幸:“我们绝处逢生啦!”

 

                                  3

      常家总算躲过这场飞来横祸。公允闭门谢客三天,反复细看手中一把尖刀,那是蒙面贼遗落在当铺里的凶器。呀,不得了!刀柄上有标记,那是官兵使用的武器!公允沉吟良久,不敢前去报官。他又想到那个前来寻衅的横人,他是县衙常备队带兵的汤总带。汤大人家资万贯,何必用传家宝物宣德青花瓷瓶典当二百大洋?可以解释的,就是想陷害常家,希望常家倾家荡产,还要与人没完没了地打官司,欲置常家于死地。

      那天吃过晚饭,常公允独自坐在大厅上想心事。家驹走过来,坐在父亲身边,低声问:“阿爸,你是不是感到这件事十分蹊跷?”公允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事蹊跷?”家驹说:“就是那个带兵的汤总带呀!他好像事先知道撞壁贼要来抢劫我们当店,故意把一件稀世珍宝当在我们店里,好来纠缠索赔,让我们倾家荡产。”公允叹息说:“难道果真兵匪一家,汤总带与撞壁贼有勾结?”家驹说:“我怀疑这些撞壁贼是官兵假扮的。”公允大惊:“汤总带与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何必这样坑害我们呢? ”家驹不以为然:“他跟我们家确实有过节呢!”公允生气了:“越说越离谱了!汤总带是个带兵的官爷,我们是开当店的生意人。我们从未谋面,不曾往来,哪儿来的过节?”家驹说:“听说汤大人也曾向陈师爷家求过亲,想娶芳名远播的贞德小姐做儿媳妇。如今贞德小姐进了我们家门,汤家自然不高兴。这不算过节吗?”公允骇然,心里想:“一家养女百家求,当然有人求不到。难道见贞德小姐嫁入常家,他就想灭掉常家不成?”公允想到汤总带说不定一计不成,就会又生一计,非要害得常家家破人亡不可,不禁不寒而栗。反复思考了几天,他决定把当铺改作米店。

 

                                   4

     转眼到了年底,满清灭亡了。李知县和汤总带见风使舵,带头反正,宣布漳南光复。公元一九一二年元旦那天,改朝换代了!新县长未到,李知县卷款潜逃,被汤总带击毙;汤总带对革命有功,又成了民国县府的带兵一把手。公允暗暗叫苦。

     那个凄冷的除夕夜,常家儿女们围坐在楼上大厅的圆桌旁,静静地聆听父亲讲述发生在台湾的悲惨往事。公允未语泪先流:“我好悔啊!我不该让你们阿母回台湾探亲。光绪廿五年三月,台南天赐叔公的儿子回漳南飞鹰村续家谱,告诉你们阿母一个惊人的消息:她娘家黄厝村,全村三百多口,不分男女老幼,在日本强占台湾那一年,都被日本兵杀光了!”大家都惊叫起来:“那外婆呢?“公允说:“外婆一直住在正义村,她没遇害。阿舅去东京读书,也躲过一劫。黄家还有另一个人死里逃生,就是你阿舅十二岁的侄儿黄涟。日本兵把黄厝村老少赶到海滩上,用机关枪扫射,黄涟的阿母把他压在身下,他才没被子弹射到。他确实命大,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家英忍不住问:“后来呢?”公允说:“后来他连夜跑到正义村找你外婆。你外婆从阿涟口中得知黄厝村被灭族的消息,从此一病不起。你阿母得知你外婆卧病,不顾自己有孕在身,跟随公铭叔回台湾探亲。谁知一去就像风筝断线,有去无回。”

      公允咳嗽两声,接着说:“当时,外婆已让家燕和阿涟结婚,把租出去的甘蔗园要回一部分自己种。阿涟和阿燕去卖甘蔗,你们阿母也一起去。当时,日本总督规定,甘蔗只能卖给日本会社。阿涟他们把一车甘蔗卖给会社,一过磅,两千斤变成一千二百斤。你们阿母怒气冲冲地上前理论,恨恨地说,抢人,抢人,比土匪还要行逆!日本人也懂闽南话。他气恼地扬起大皮靴,朝你们阿母的肚子狠狠踢过去。你们阿母被踢倒在地上,抱着肚子惨叫,血流满地。 阿涟和阿燕慌忙把她抬上板车。一路上血流不止,婴儿就生在板车上了。你们阿母因为血崩山,当夜就含恨去世了。可怜你们的小弟,一出世就没了亲娘。外婆不忍心看他日夜啼哭,只好把他送给正义村的芒种婶喂养。外婆给小弟取名叫家骖。”

      说到这里,公允老泪纵横,儿女们也伤心地抹起眼泪来。公允又说: “不久,外婆又被你们阿萍舅气死了!”儿女们都目瞪口呆。公允说:“你们阿母过世不久,阿萍就带着新婚妻子回台湾了。外婆见儿子媳妇双双回来,本来高兴得好像天上跌落月亮,老病似乎也霍然而愈了。她坐在病床上,牵着媳妇的手,见她脸如银盆,圆润白嫩;低眉顺眼,一副淑女模样,喜得合不拢嘴。她问你阿妗叫什么名字,你阿妗回答叫美惠子。外婆一听,脸色大变,惊恐地问她,你是日本人?你阿舅在一旁笑说,她是东京人。外婆猛然推开你阿妗的手,脸色惨白,颤巍巍地指着你阿舅的鼻子,气咻咻地说,逆子,逆子!外婆话未说完,突然双眼上翻,头歪到一边。你阿舅大惊,急忙去摸她的胸口,发现已经没有心跳了!你阿舅不禁放声大哭。

     “你阿舅见你外婆死不瞑目,伸手去合她的双眼。刚一合上,又马上睁开。见自己的老母双眼瞪得比牛眼还大,怒视着他,你阿舅心如刀割,哭诉道,阿母,美惠子不是坏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阿燕说,外婆不肯闭眼,怎么入土为安呢?你阿舅束手无策,又跪在床前痛哭流涕。芒种婶前来吊唁,见你外婆怒目圆睁,悄声告诉你阿舅,死人有灵圣呢!要在她灵前烧香许愿,满足她的心愿,她才会瞑目。当晚,阿燕拈香默祷:阿舅和阿妗已经结婚,总不该把他们婚姻拆散吧?您若不想让黄氏先人见到阿妗,他俩保证不回漳南老家祭祖,不回台南家山上坟。您安心闭目吧,别为难儿孙了!阿燕又去合外婆的双眼,外婆总算瞑目了,可是眼角淌下殷红的血水。”

      大家听得伤心,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公允说:“苦命的骖儿一出世就没了亲娘,我一直想去台湾,就是为了去看他呀。唉,田螺生子为子死,椰蕉出世没娘妳。你们阿母是田螺命,家骖是椰蕉命,都是歹命人哪!”一直沉默不语的家骢突然说:“阿母不是为生子而死,她是被日本人踢死的!”公允一怔,点头说:“对,对,国恨家仇,你们都不能忘记!”

      隔壁的开正鞭炮突然炸响。很快,全城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响成一片,惊天动地,震耳欲聋。中华民国的个春节降临了!这一夜,举国欢腾,常公允却因思念亡妻而彻夜无眠。

 

第二章  兵连祸 

 

满清换民国,皇帝换总统。

总统袁世凯,想登皇帝台。

年号改洪宪,龙旗升起来。

各省齐行动,打倒袁世凯。

世凯虽然败,南北又相宰。

闽南这所在,凄惨遭祸害。

……          

           ——闽南歌谣《南北战》

 

                                    1

      六月初一清晨,天气晴好,旭日初升。常家骢的妻子陈贞德又要临盆生产了。水刚烧开,家骢就听到婴儿的啼声。他赶紧端水进去。接生婆报喜说:“恭喜恭喜,又添男丁了!”家骢眉开眼笑,忽然听到窗外撒豆似的沙沙作响。推窗一看:呀,天空洒落白米似的冰雹,洁白晶莹,落地即化。须臾,云开日出,阳光依然灿烂。漳南地处亚热带,北回归线从城南擦肩而过。从未见雪,偶有冰雹,也在二三月间。今日六月飞霜,却为哪般?家骢心中纳闷,却未敢声张。他抱起婴儿,仔细端详。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分明一副福相,便把不祥之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夜深人静,家骢在灯下翻看《康熙字典》,为初生儿子取名。总看到不吉字眼,心中又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他合书闭眼,脑子里浮现出四年前得一子又失一子的往事来……

      民国七年,妈祖寿诞那天凌晨,天河灿烂,星光耀眼。次子呱呱落地。我满怀喜悦,给次子取名仲涛。那一年,长子伯汉已经七岁。谁知仲涛刚过三朝,伯汉就病倒了。

      那天刚起床,八岁的童养媳梅君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阿爹,伯汉刚才下楼来,我看他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就舀水给他喝。摸到他的手像火炭,就叫他回去躺着。谁知他竟爬不上楼,坐在楼梯上哼哼叫呢!”我慌忙跑过去,把儿子抱上楼,就像抱着一团火。看到儿子两颊潮红,呼吸急促,一时慌了手脚,奔进房内,对妻子说:“伯汉病了,我去采药草。”妻子说:“大嫂也病了,要多采一些。”我提着竹筐,直奔东门。割了满满一筐鬼针草,走小路经过礼拜堂,看见有人在排队。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医生在看病。见那位医生三十多岁,长得人高马大,深目高鼻,像个洋人,便好奇地问:“先生是洋人吗?”老伯说:“是金漳的吴魁智医师,上帝派来救世人的。他说这次瘟疫叫鼠疫,是老鼠传染的。”

      走在路上,我突然想起过世的兄长家驹。前年夏天,驻扎漳州的北军为了解决军饷不足问题,强迫漳南乡民种植鸦片,由北军征收鸦片捐。家英的丈夫当时担任县府戒毒社社长,号召乡民们抵制种鸦片,拒缴鸦片捐。还发动各乡村民组织联乡自治军,到城里游行示威。全县只有西陂村没有参加联乡自治,而去请道士做醮保平安。就在西陂村做醮那天,家驹去那里收购新谷。北军突然包围西陂村,抓捕抗捐人。他们开枪射杀村民,打死十八个人。做醮的道士,买谷的家兄,都成了枪下冤魂。这几年来,常记米店只靠我一人勉强维持。好在贤妻精明干练,里外大事都由她主事决断,偌大的家事才能支撑下来。

      回到家中,看到伯汉闭着眼睛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我六神无主,正想找妻子拿主意,长庚跑过来说:“二叔,我阿母叫你快去请师公来作法驱邪。”我只能点头说:“好,我去。”

      师公在大嫂房内作法完毕,又上楼为伯汉驱邪。他穿着道袍,披散头发,赤足持剑,时而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急急如律令,小鬼快现形 ——”时而挥舞长剑,双脚齐蹦高跳:蹦到东,挥剑指东;跳到西,挥剑指西。忽然窜到床后,“疾——”朝地上猛刺一剑,口中发出吱吱怪叫,好像小鬼在求饶。他大言不惭地说:“小鬼作祟,已被斩为两段啦!”出示剑锋,果然血迹斑斑。我虽知师公咬破舌头,沾血剑锋,却佯装不知,陪着笑脸,点头不已。师公又用唾沫把符箓贴在床头,站在床头念念有词,摇铃不止。又命端来半碗水,放入符箓,用剑略作搅动,又摇铃念咒。然后说:“让他吃下仙水,包好。”我连忙捧上红包,师公坦然收下。默默脱下道袍,束起头发,背上行头,飘然而去。

       给伯汉喂仙水时,伯汉已经昏迷过去了。唉,儿子脆弱的生命终于在黎明前随风而逝。天亮以后,我们夫妇正为伯汉夭亡而肝肠寸断,又见梅君发烧而无法下床煮饭。我不再相信师公会驱邪,背起梅君,直奔礼拜堂。

      三天之后,梅君病已痊愈,而大嫂却撇下一双小儿女,到阴府与大哥相会去了……

      芯噗噗响,灯焰忽忽闪。家骢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走到妻儿床前,见他们睡得正香,似乎在梦中微笑,他的心柔软似绵。给三子命名叔源,希望儿子福寿源远流长。

 

                                     2

      流光容易过,又见荔枝红。叔源已经一岁多了,仲涛也快六岁了。都长得十分活泼可爱。

      六月廿六那天,骄阳似火。仲涛却在书房背诵古文。家骢为人厚道,对儿子的督教却异常严苛。他让仲涛背诵佶屈聱牙的古文,错背一字,戒尺便敲响儿子脑壳。仲涛天分高,记性好,只是古文深奥,半懂不懂,错背在所难免,所以没少尝戒尺滋味。那种痛似脑裂的感觉,竟是留给他印象深刻的童年记忆。书房内又闷又热,父子俩都汗流浃背。仲涛正在背《子产论政宽猛》,一不留神,把“民望而畏之”错背成“民畏而望之”,老爸便大喝一声:“错!”仲涛急忙双手抱头,准备挨揍。这时,梅君走进来,神色慌张,对家骢说:“阿爹,粤军要来攻城了。别人家都在准备走反,我们怎么办?”家骢被这消息唬住了,高举的戒尺没打在儿子头上,慢慢垂下来,终掉在桌子上。仲涛如获大赦,暗暗感激阿梅姐来得及时,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梅君十三岁了,个子又高,已像个大姑娘了。仲涛这时觉得平日里凶巴巴的阿梅姐其实蛮好看的,嘴边还有个小酒窝呢。家骢自言自语道:“粤军跟闽军打仗,与百姓何干?走反?反从何来?”

      陈氏正在洗蒸笼,准备蒸米糕。听说粤军要来攻城,马上扔下刷子,急忙去找家骢。

      陈氏着急是有原因的。民国三年,常公允搭商船去台湾;却在海上遭遇海盗。后来侥幸逃回,已是遍体鳞伤,终于不治。临终遗嘱:“后代子孙一旦成家立业,就必须分家异灶,各自发展。祖屋只可扩建,不准典卖。楼下两大房间,各有埋银,可备灾年之用。子孙有能耐的,要去台湾寻找家骖,让他知道老家漳南还有同胞兄弟。”过了几年,家驹夫妇先后过世,长庚和阿巧都由家骢夫妇抚养成人。去年,阿巧出阁,嫁给开布店的陈忠;今年二月,长庚娶了溪楼村的吴氏。家骢遵先父遗嘱,让长庚夫妇自立门户。祖屋大厅供着祖宗牌位,要永远共用。正房厢房各分一半给长庚,米店也给长庚; 正房厢房的另一半和后宅归家骢。米店暂时由叔侄二人合作经营,五五分成。有道是,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常家已不是漳南巨富,但生活小康,并无衣食之忧。

      来到厢房,陈氏靠近家骢耳边,悄声说:“埋银带走吧?”家骢愣了愣,低声说:“那么沉重的大洋,你背得动吗?歹人总是见财起意。大洋随身,怕会招致杀身之祸呢。”陈氏觉得有理,决定放弃埋银,自言自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是顾全性命要紧。”抬头对丈夫说:“好吧,这次听你的。但愿粤军不至于掘地三尺。”忽然想起长庚夫妇,亲自赶到长庚房内,对呆坐床前的长庚说:“别磨蹭了,快走吧!俗话说,水牛相牴,踩死泥鳅。军阀混战,百姓遭殃啊。粤军是叛军,无法无天。万一进城,只怕比土匪更凶残呢。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新娘着想啊!”长庚心里想:“正是为了新娘,我才不想走呢!新娘已有身孕,走反一路颠簸,若动了胎气,如何是好?再说,房内有埋银,哪能扔下不管?”就撒谎说:“二婶,你们先走吧,我们要去溪楼村。等新娘吃过午饭就出发。”陈氏信以为真,就放心回去了。

 

                                   3

      顶着烈日,踩着泥泞,常家骢一家人来到渡口。走反的人还真不少。挑着行李,背着包袱,扶老携幼,呼儿唤女,骂骂咧咧,哭哭啼啼,慌慌张张赶路,挤挤搡搡上船 ——说不尽的狼狈,说不尽的凄惶。常家一家人好不容易挤上船,刚刚坐定,艄公一点船篙,把篷船撑离纷纷扰扰是非地,驶向绿水青山画图中。

      欸乃声中,家骢不忘跟儿子仲涛说家世:“我们先人从河南来到闽南以后,一直在飞鹰村屯田垦荒。荣国公在元末投奔红巾军,成为明朝的开国元勋。英国公是荣国公的长子,更加了得。一生三征安南,把安南纳入大明版图,堪比孔明七擒孟获,立下盖世奇功。我们常家在明朝四王三公,五世其昌,无比显赫呢。”仲涛见父亲说得天花乱坠,天真地问:“那我们为什么没在京城呢?”家骢喟叹道:“后来明朝不是灭亡吗?英国公的后人大多殉国,一些子孙逃回漳南,随后又跟国姓爷郑成功去了台湾。台南正义村的常姓乡亲,大多是英国公的后人。”仲涛不解地问:“那我们怎么留在漳南老家呢?” 家骢解释说:“我们的先人是留在飞鹰村守祖坟的。”仲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独自寻思: “英国公是大将军,将来我也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家骢在跟儿子说家世,陈氏独自低头想心事,都没注意到梅君竟在他们眼皮底下与人交起了朋友。同船的那家儿女,年龄与梅君相仿,女的长相平凡,男的却出奇的英俊。梅君一见到那好像图画上的俊美人物,心就怦怦直跳。那英俊少年也被俏丽的梅君吸引住了,不时用眼角瞟她。梅君听那位姑娘自我介绍叫素君,欢乐地说:“太巧了,我叫梅君。”两人觉得名字就象一对亲姊妹,都开心极了,不禁旁若无人,有说有笑起来。梅君忍不住偷偷看了素君的兄弟一眼,却撞上他热情的眼光。梅君顿时脸上发烧,浮现出两朵红云,显得更加妩媚动人。素君见梅君不时摆弄发辫末梢,忸怩作态,虽然心中讶异,依然跟她谈笑风生。那英俊少年在一旁默默微笑。船上的大人们各怀心事,低头闷坐,怎么知道眼前的小儿女眉来眼去,已然撞击出爱情火花呢?

       红日西沉,彩霞飘飞。两家人在古柳渡口上岸,沿着田间小道,朝溪边村走去。水声哗哗,一条浅溪横在村前。没有小桥,只有跳跳石,供人踩着过溪。家骢往返三趟,把陈氏和两个孩子背过溪,又返回背包袱,让梅君空手过溪。梅君魂不守舍,走到溪流中央,回眸一笑,没踩稳溪石,身子晃了晃,歪到水里去了。紧随其后的素君惊叫一声,那英俊少年一声不响,纵身跳进溪里,把梅君抱起来。溪水刚过膝盖,他紧紧握住梅君的手,牵着她蹚水走到对岸;两人淋淋漓漓一身水,衣服贴在身上,十分狼狈。互相望了一眼,犹如触电,心都麻了。梅君慌忙背起叔源,走到前面去了。家骢对少年的父亲说:“多谢令郎下水相救。”那父亲说:“不必客气。”家骢听他口音,问道:“兄台是潮州人吧?”那父亲说:“是啊,来漳南打金银首饰。”家骢说:“原来是打金师傅,幸会幸会。鄙人常家骢,在米市街开米店。敢问师傅尊姓大名?”少年的父亲笑说:“免尊姓伍,小名水和。”那少年望着前面的梅君,大声说:“我是伍俊卿,今年十四岁,跟阿爹学打金。”梅君听得清楚,脸上热辣辣的。好在暮色苍茫,无人看见她面如桃花的娇羞模样。她回头一望,伍俊卿正痴痴地望着她呢。她的心又怦怦怦狂跳不已。

 

                                     4

       姑爷黄三畏时任漳南乡民自治军司令,奉闽军军长张贞之命,到广东饶平协助讨伐陈炯明叛军去了。亲家对前来避难的家骢说:“阿舅,家里人多,我向族里借了两间学堂,住在那里干净清爽。三顿饭菜让家英送过去,也可以吃得自在些。这样好吗?”家骢连连道谢:“兵荒马乱,到这里搅扰亲家,心中甚觉不安。托亲家的福,能借到学堂遮蔽风雨,实在万幸。”

      没有月亮,蚊子十分猖狂。一家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吃饭,吃一口饭打死一只蚊子,喝一口汤再打死一只蚊子;脸上,手上,脖子上,大腿上,到处都是战场。一顿饭下来,双手沾满蚊血,脸上也少不了血痕,就像负伤的兵士。好在黑夜遮掩,不至于让人恶心。

      夜渐渐深了,晚风习习。蚊子少了,人感到舒心多了。孩子们见凉席铺在稻草上,沙沙作响,觉得十分新鲜,在凉席上翻来滚去,好久好久才沉沉睡去。家骢夫妇却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如何睡得着呢?过了半夜,风突然停了。蚊子卷土重来,成群结队往脸上撞。家骢夫妇坐起来给孩子们扇风赶蚊子,又记挂家中的埋银,身心备受煎熬。

      坐愁一夜,天终于亮了。看到孩子们脸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陈氏好不心疼。不由得咒骂起该死的粤军来。仲涛却跟在梅君后面,欢天喜地,跑出去看人家采摘龙眼。家骢去渡口探听消息,回来时丧魂失魄,掉到溪里,一身湿淋淋回到住处,凄伤地说:“家里的埋银保不住了。粤军在城里杀人抢妇女,入室掘埋财,无恶不作呢!”虽是六月天 ,陈氏却浑身发冷,直打哆嗦 

       漳南城的居民们做梦都想不到,陈炯明的叛军竟会在漳南城内为非作歹一个月,把一座繁华的商业重镇变成满目疮痍的人间地狱 。七月廿八日,家骢一家人搭船回到城里 。刚过水月楼,他们就惊骇失色,伤心欲绝。偌大一条米市街,已被烧毁一半。眼前只见残垣断壁,焦土瓦砾 。垃圾成堆,溷水横流,风起灰扬,臭气扑鼻,熏人欲倒。家骢远远望见自家楼房檐头衰草瑟瑟,心中竟生出些许酸涩的欢喜来。踏入家门,又是一惊。屋内一片狼藉,同样臭气熏天。大厅房间,处处断砖沙砾。埋银被挖走了 ,连银缸都砸破了。

       陈氏忽然听到凄厉的哀嚎声。她发现哭声从长庚房内传出,顿时毛骨悚然。踩着坑坑洼洼的碎砖地,摇摇晃晃走进侄儿的房间。只见长庚跪在地上,边哀号边烧纸钱。抬头看见二婶,一阵大哭,涕泗交流,悔恨交加,哭道:“二婶,我害死新娘了!”一听新娘死了,陈氏大恸,拭泪问道:“你们夫妇不在一起吗?”长庚说:“没开战,粤军就进城抢劫了。我们想出城,已经来不及了。那个汤原聂带粤军来抢劫,把新娘带走了,说妇女要去做饭犒劳粤军。”陈氏一听粤军是汤原聂带来的,气愤填膺,四肢发抖。那汤原聂就是汤总带之子,在县府当议员,却为虎作伥,带粤军危害百姓,乘机借刀杀人。长庚又说:“我跟人去礼拜堂躲了一夜,天亮回家,见新娘吊死在房内,埋银也被粤军掘走了。”陈氏没好声气地说:“现在新娘死了,看你怎么跟她娘家交待。”长庚害怕起来,哀求陈氏:“二婶,救救我吧。”陈氏长叹一声,说:“人死不能复生,她娘家不与你干休又有何用?都是粤军造的孽,能怪你吗?再说,死人已下葬,总不会把她挖出来吧?新娘的娘家若来人,你来叫我,由我跟他们说。”

      闽南谚曰:“死翁扛去埋,死妻要等娘家来。”闽南人妻子暴死,都要由妻家请人验尸,证实不是死于谋杀,才能下葬。新娘虽早已下葬,可是她系自缢身亡,长庚担心她的娘家会前来闹事。听陈氏这么一说,十分感动,这才卸下一副心枷。

      唉,祸不单行啊!浩劫过后的漳南城又爆发一场霍乱,数百居民在亲人的恸哭声中命归黄泉。隔壁火焰婶的幼子阿廉死于霍乱,火焰婶日夜哀泣,不久也郁郁而终。

       劫后余生的常家没人染上霍乱。但是家财荡尽,家势一落千丈,就像大海退潮,空余白茫茫一片沙滩。富商常公允的儿孙,在旦夕之间变成家徒四壁的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