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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t_product_contenthtml “你是谁?”
“我是警察。”
“你真的是警察?”
“是的。”
“真的是真的?可你看起来不像警察。”
“我们必须是伪装大师,小姐。”
“可是如果你装得太好,就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警察。”
“你还是能看出来的。”
“我怎么能知道你是警察?”
“你过来一点,我证明给你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涂了杂酚油的大门旁,门的顶端雕着日出的景观,而她则走在水泥路上,正准备去摸一摸晾着的衣物。他身材魁梧,满脸赘肉,脖子却像一个小学生一般细长。他尴尬地站在那里,棕色的大衣上印着人字形平行花纹,一直垂到脚踝边。
“看我的脚。”他指着下面说道。她向下看去。不,这双脚并不是那种扁平而硕大无比的脚,实际上它们非常小。不过这双脚有些异样……是不是方向反了?是的,就是这样——他的两只脚都朝向外侧。
“你是不是把鞋子穿反了?”她问道。这个问题显然是多余的。
“当然没有,小姐。每个警察的脚都是这样的。按规定就是这样的。”她几乎完全相信了他的话。“很多新来的警察必须参加行动。”他补充道,那声音好像在谈论阴暗潮湿的地牢。现在她又不相信他了。她笑了起来。他动作夸张地把罩在身上的大衣下的双腿分开,把双脚摆顺方向。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是来逮捕我的吗?”
“我是来检查防空袭遮光帘的。”
回想起来,她觉得这样和丈夫第一次认识有些古怪。不过比起一些人来算不上多古怪,她猜想。如果和其他夫妇的邂逅相比,这样见面的方式还很新鲜。
他回去之后又打来电话询问遮光帘的情况,而第三次见面是他刚好路过。
“你想不想到酒吧里喝一杯茶然后出去散步然后兜风然后去见见我父母?”
她笑了。“但愿你说的那一堆我妈妈都同意。”
他的那一堆提议中包括经常出去约会。她发现他的眼睛是棕黑色的,他身材高大,心思有点不可捉摸,但总的来说,她对他高大的身材印象深刻。他发现她小心谨慎,却对他深信不疑,而且没有一点儿心机,简直真诚得过了头。
“你不能在里面加点糖吗?”她尝了一口自己的第一杯混味啤酒后问道。
“对不起,”他回答道,“我全给忘了。我去给你要点别的。”第二次的时候他又给她点了一杯混味啤酒,然后递给她一卷纸。她把糖洒到啤酒里,看着啤酒从酒杯里滋滋地冒出来,于是尖叫起来。啤酒朝她涌过来,令她不得不从凳子上跳起来。
“这样很好玩,从未失手,是吧,先生?”酒吧老板边擦着吧台边说。迈克尔笑了笑。婕恩有点难为情。他会觉得她很傻,是吧?酒吧老板也一定会觉得她很傻。
“你知道林德伯格飞越大西洋的时候带了多少块三明治吗?”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和散发着权威的语气让他吃惊。或许只是一个智力题吧!一定是这样的。因此,他回答道:“我不知道,林德伯格飞越大西洋的时候到底带了多少块三明治呢?”
“五块,”她用强调的语气说,“但是他只吃了一块半。”
“噢。”这是他能够想到的唯一的回答。
“你知道他为什么只吃了一块半吗?”她问道。
或许这就是一个智力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只吃了一块半呢?”
“我不知道。”
“噢。”
“我以为你知道答案呢。”她略带失望地说。
“他只吃了一块半,或许是因为三明治是空军产品,全部变质了。”他们两个都笑出声来,主要是感激这场谈话并没有完全冷场。
很快,婕恩觉得她爱他。她必须爱他,不是吗?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她脑子里总是充满奇思怪想。她喜欢端详他的脸庞,他的面部肌肉丰满,显得意趣盎然而又聪慧机智,一点都不像她刚开始想象的那样有种满脸赘肉的感觉。他脸颊上红润的肉块显得很有性格。她略微有点害怕惹他不快。她断定,他就是那种会照顾她的男人。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是爱呢?
一天夜晚,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天空静谧高远,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飞机。他用一种说不清是哪个地方的美国口音轻声哼唱起来,仿佛一个国际民谣歌手在自言自语:

正面朝上我们就结婚,亲爱的,
反面朝上我们就游天下;
现在掷出头朝上,赶紧把消息告大家……

然后,他只是哼着曲子,不再唱词,而她则在想象中不断地重复歌词。就这样,他们哼唱着回到了涂了杂酚油的大门旁。在这里,婕恩的身体紧紧地贴住他的大衣领子,然后她猛地挣脱跑回屋去。或许这只是逗笑而已,就像莱斯利舅舅的玩笑一样。她自己轻声哼唱着曲子以观察他的反应,但是没有什么作用。这只不过是一首动听的曲子而已。
第二天夜里,当他们来到巷子里的同一个地点时,夜色如以往那样温柔,但是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气喘吁吁了。迈克尔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一边大步行走,一边继续哼唱着歌词里的故事。

正面朝上,我们就生六个小宝宝;
反面朝上,我们就养一只小乖猫;
现在正面朝上放,你说碰巧不碰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思维有些混乱了。
“迈克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他们两个都停下了脚步。
“你那天来我家的时候,防空袭遮光帘并没有问题,是不是?”
“是的。”
“我就觉得没有问题嘛!而你却给我讲了一堆关于警察的脚如何特别的鬼话。”“我认罪。”
“而且,你没有告诉我你没有在啤酒里放糖。”
“是的,小姐。”
“我为什么要嫁给像你这样的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他一面想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面用手揽住她的胳膊。“可是,要是我来到你家告诉你,你家的遮光帘大小正合适,再顺便告诉你,我的脚朝向没错,你还是否想察看一下我的脚,你恐怕再也不想看我第二眼了。”
“很有可能。”他双手搂着她。“既然我们这样开诚布公,我还有别的事要问问你。”他往前挪了一下,好像准备亲吻她。但是她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的问题只不过是孩童时代的一个问题,但是她隐隐地感到,在她的成年生活开始之前,这些问题必须被解决。“水貂的求生欲为什么特别强烈?”
“这又是一个智力题吗?”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水貂的求生欲为什么特别强烈?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他们继续往前走,而他则猜想她是不愿意被亲吻。“水貂是一种肮脏、凶恶的小动物。”他宣布道,但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感到十分满意。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的求生欲很强烈的原因吗?”
“很可能。肮脏、凶恶的小动物比起温柔的大型动物来,更倾向于以斗争来保全自己的生命。”
“嗯。”这不是她所期待的答案。她想得到的是更具体的答案。不过对眼下来讲这个答案已经够了。他们继续往前走,一抬头瞥见那高远、宁静的天空,几点星光稀疏地点缀着夜幕,有几片云稀稀拉拉地飘散着。她开口说道: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他笑着点了点头,轻声哼起了他的曲子。
她对迈克尔的爱必须是正确的。或者说,如果她爱错了人,那么她也必须爱他。再或者说,即使她不爱他,她也必须嫁给他。不,不,她当然爱他,她的爱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不管问题是什么,迈克尔就是答案。
她没有多少追求者,但她并不介意。追求者这个词听起来很傻,因此,所有追求她的男人一定都很傻。“他在追她。”她曾听人们说过这样的话或曾在哪里读到过,她觉得这个说法说的就是追求者的问题。他们被称为追求者,是因为他们总是追逐他人吗?她喜欢潇洒英俊的男人,但她不喜欢穿着艳俗的男人。
她在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男人排了个队进行比较。或许男人们可以分为追求者和丈夫两类。莱斯利舅舅和汤米?普罗瑟很可能擅长做追求者,但嫁给他们肯定是错误的。他们有点放荡不羁,对事件的解释也不太可靠;而父亲和迈克尔这类的人则可能更适于做丈夫,因为他们穿着打扮不艳俗,做事稳靠。是的,还可以换一种角度看这个问题,男人们要么敦朴牢靠,要么轻浮矜夸。她第一次见到迈克尔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的双脚,它们朝外撇着,但却牢牢地站在地上,是那么可靠。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判断,她所认识的四个男人都还算作这一类。她忽然在脑子里想象着亲吻汤米?普罗瑟的样子,可是一想到他的胡子,她就浑身一颤:她有一次曾经用牙刷做过试验,这次试验更加深了她对胡子的恐惧。迈克尔的个子比其他人都高,而且他很有“提升的前景”。她母亲特别重视这五个字。婕恩承认,他的那件包裹着身体的大衣有点寒酸,不过战争结束后,她会好好把他拾掇一下的。这就是结了婚的女人要做的,不是吗?她们把他们从失败和罪恶中拯救出来。是的,她一边想着一边微笑着:我一定要整理一下他的衣着。貌似就是如此:如果这不算爱情,什么算爱情?他爱她吗?当然了!每天晚上他们吻别的时候他都会这样说。父亲说警察是永远值得信赖的人。
不过,在一件事上,迈克尔很容易恼火,那就是汤米?普罗瑟。或许这是她的错:她总是滔滔不绝地说关于汤米的事。可是这再自然不过了,不是吗?她整日待在家里,汤米有时候也在家。当迈克尔来接婕恩出去玩的时候,他总会问她在做什么。哦,要是喋喋不休地告诉他她正在用石墨抛光壁炉的炉膛,正在把洗净的衣服拿出去晾晒,肯定会非常无趣的,不是吗?所以婕恩就告诉他汤米?普罗瑟和她说的话。有一次她问他是否知道一切安全三明治是什么。
“你总是问我关于三明治的问题,”迈克尔回答说,“三明治,三明治……”
“三明治里面可是有蒲公英叶的。”
“听起来太恶心了。”
“的确不怎么样。”
“他总是鬼鬼祟祟的,这是我不喜欢他的地方。他从来不看着你的眼睛,总是把头扭到一边。我喜欢那种说话时看着你眼睛的人。”
“他个子没你高。”
“这和个子高不高有什么关系呢?不高就很愚蠢吗?”
“或许这就是他不看着你眼睛的原因。”
“这是两码事。”
哦,好吧。或许不把普罗瑟被禁飞这件事告诉迈克尔是个好主意,尽管你不应该对你的丈夫保守什么秘密。她也没有告诉他普罗瑟的外号叫日出普罗瑟。
当她讲述关于迈克尔的事情的时候,普罗瑟并不表现出恼火的情绪,尽管他也并不常常对她的热情感兴趣。
“他还不错。”这是他的标准回答。
“你觉得我的想法还不错吗,汤米?”
“当然不错了,姑娘。我来告诉你吧,他可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可是结婚之后呢,还会幸福吗?”
“我不常在家,没有注意到。”
“是啊,我想你没有注意到。不过,你喜欢迈克尔吗?”
“他还不错,又不是我嫁给他。”
“他个子很高,是吧?”
“他非常高。”
“可是你觉得他会是一个称心的丈夫吗?”
“你得栽一次跟头,不过不能栽两次跟头。”她并不真的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还是对汤米?普罗瑟有点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