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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斯巴达谷地

给布拉格的后通牒

要和平还是战争?

莱格特的眼神不时穿过餐厅扫向入口。也许这是他的想象,但客人们甚至侍者们在暗粉色的软垫椅之间来回走动时,似乎都显得异常压抑。没有人笑。厚实的平板玻璃窗外一片寂静。在潮湿的天气里,四五十个工人,有些光着膀子,正在格林公园中挖壕沟。

此时此刻,全世界都不会怀疑,这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领袖,而是所有德国人在演讲。我知道在这个时刻,所有人—数百万坚强的人民—都同意我所说的每一个字。(万岁!)

在这演讲发表的时候他从BBC上收听过它,它是金属般的、冷酷的、危险的、自卑的、自负的,可怕却令人印象深刻。它一直被希特勒用手敲打演讲台的砰砰声打断,被一万五千人表示认同的高声呼喊打断。那噪声是不人道而可怕的,仿佛从一条黑色的地下河里涌起,从扬声器里喷涌而出。

我感谢张伯伦先生所做的一切努力,我向他保证,德国人民除了和平别无他求。我进一步向他保证,并且现在强调,当这个问题得到解决时,德国在欧洲将不再有领土问题。

莱格特拿出钢笔在这个段落下画线,然后同样在之前提到《英德海军协定》的地方画线。

这样的协议只有在两国彼此承诺永远不再互相开战时,才具有道义上的正当性。德国有这样的意愿。让我们共同希望有同样信念的人在英国人民当中占得上风。

他把报纸放在一边,看了看怀表。他不像他那个年龄的大多数人一样用手表看时间,而是更喜欢用怀表。他只有二十八岁,但看上去比真实年龄更年长一些—脸色苍白,举止庄重,西装深黑。他在两周前预订了座位,那时危机还没有爆发。现在他感到内疚。他会再等她五分钟,然后他就不得不离开了。

当瞥见她的影子出现在墙上镀金镜面中的花丛间时,他已经等了一刻钟了。她站在餐厅的边缘,几乎踮着脚尖,茫然地张望着,脖子修长而雪白,下巴向上扬起。他又打量了她一会儿,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似的,他好奇如果她不是他的妻子,他究竟会如何评价她。“引人瞩目的人物”—这是人们对她的看法。“不能用漂亮来形容。”“对,但很俊俏。”“帕梅拉是一个家教很好的姑娘。”“是的,家教极好,可怜的休完全配不上她。”(这段对话是他在他们庆祝订婚的派对上无意中听到的。)他先挥挥手,然后站了起来。后,她注意到他了,微笑着挥手向他走去。她穿着紧身裙和合身的丝绸夹克,快速从桌椅间穿过,引得众人回首注视。

她紧紧地吻了他的嘴。她有点喘不过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我才到。”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他学会了不去过问她去了哪里。她手上除了拿着手提包,还拎着一个小纸盒。她把纸盒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摘下了她的手套。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礼物吗?”他掀开盖子。一个防毒面具凝视着他,它以黑色橡胶为底,有着金属鼻子和空洞又呆滞的眼眶。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带孩子们去试了试。显然,我得先给他们戴上,这很考验一个母亲的奉献精神,你不这样觉得吗?”她点了一支香烟。“我可以喝一杯吗?我快渴死了。”

他叫来服务员。

“只喝半瓶?”

“我今天下午得上班。”

“是啊!我都不能确定你会出现。”

“老实说,我不该出来的。我试着打电话,但你不在家。”

“好吧,但你现在知道我去哪里了。我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她微笑着向他靠过去。他们碰了碰杯。“亲爱的,结婚纪念日快乐。”

公园里,工人们正挥舞着铁镐。

*

她很快就点了菜,甚至连菜单都没有看:“不要前菜,剔骨多佛比目鱼,蔬菜沙拉。”莱格特递回菜单,说他也要这些。他无法思考该吃什么,也无法消除他脑海中戴着防毒面具的孩子们的样子。约翰三岁,戴安娜两岁。他告诫孩子们不要跑得太快,要穿暖和些,不要吮吸玩具和蜡笔,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们曾经被放在哪里。他把纸盒放在桌子底下,用脚把它踢到视线之外。

“他们很害怕吗?”

“当然不。他们认为整件事都是一场游戏。”

“你知道有时候我真的也这么觉得吗?即使你看到了电报,也很难不觉得这只是可怕的笑话。一个星期前,一切看起来都好像协商好了,然后希特勒就改了主意。”

“现在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他觉得自己该更乐观一点,“他们还在柏林谈判,至少在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还在谈。”

“如果他们停止谈判,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爆发?”

他向她展示了《泰晤士报》的头条,耸了耸肩。“我猜是明天。”

“真的吗?会这么快吗?”

“他说他将在星期六越过捷克边境。我们的军事专家认为他需要花三天的时间让坦克和大炮就位,这意味着他将不得不从明天开始行动。”他把报纸放回桌上,喝了几口香槟。酒尝起来很酸。“这样吧,我们换个话题吧。”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

“噢,休!”

“它有点太大了。”他告诉她。

“但很迷人!”她把戒指戴在手指上,举起手在水晶灯下来回移动。蓝宝石在灯光中闪闪发亮。“你真让我惊喜。我还以为我们没钱呢。”

“我们是没钱。这是我妈妈的。”

他一直担心她会认为他太小气,但让他惊讶的是,她把手伸到桌子对面,放在了他的手上。“你真好。”她的皮肤很凉。她纤细的食指抚摸着他的手腕。

“我真希望我们能开间房,”他突然说,“整个下午都躺在床上,忘记希特勒,忘记孩子们。”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呢?我们都已经在这里了。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呢?”她那双大大的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突然的领悟让他如鲠在喉:她说了这句话,只是因为她知道这是永远不会发生的。

他身后有个男人在礼貌地咳嗽。“莱格特先生吗?”

帕梅拉移开了她的手。他转过身,发现餐厅领班像祈祷那样双手合十,看起来严肃庄重。

“是的。”

“唐宁街10号请您接电话,先生。”他小心地说,声音刚好大到能让邻桌听到。

“妈的!”莱格特站起来扔下他的餐巾,“不好意思,我得去接电话。”

“我明白,你要去拯救世界,”她挥手让他走,“我们随时都可以吃午饭。”她开始把东西装进手提包。

“再给我一分钟,”他的声音里充满恳求,“我们真的得谈谈。”

“你走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意识到附近的食客都在盯着他。“一定要等我。”他说。他希望刚才的“你走吧”是平静的陈述,跟随领班走出餐厅进入酒店大堂。

“我想您会需要一些私密空间,先生。”领班打开了通向小办公室的门,桌上有一部电话,听筒就放在底座旁边。

“谢谢。”他拿起听筒,等门关上后他才开口。“我是莱格特。”

“不好意思,休,”他认出了塞西尔·赛耶斯的声音,那是他在首相私人办公室的同事,“我恐怕你得立刻赶回来了。形势变得很紧张。克莱弗利在找你。”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迟疑了片刻。私人秘书们总是假定有接线员在监听。“谈判看起来就要结束了,我们的人正在回国的路上。”

“明白了,我要上路了。”

他把听筒放回底座。他一时之间站立不稳。这是亲历历史的感觉吗?德国将攻击捷克斯洛伐克。法国将向德国宣战。英国将支持法国。他的孩子们将要戴上防毒面具。在丽兹饭店里的食客们将抛弃他们的白色亚麻桌布,蹲进格林公园的壕沟。这一切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他打开门,匆匆穿过大堂进入餐厅。但丽兹饭店员工的效率太高了,他们的桌子已经被清理过了。

*

皮卡迪利大街上没有空着的出租车了。他在排水沟旁来回跳动,徒劳地对每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挥舞卷起的报纸。后,他放弃了,拐进圣詹姆士街下了坡。他不时瞥一眼马路,希望能看到他的妻子。她匆匆忙忙地跑到哪儿去了?如果她直接步行回到威斯敏斯特的家,这里是她的必经之路。好别去想了,好永远别去想。在不合时令的炎热中他满头大汗。在他那三件套的老式西装下面,他可以感觉到衬衫粘在后背上。然而,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即将落下的雨却一直没有落下。沿着蓓尔美尔街,在伦敦那些大俱乐部—皇家汽车俱乐部、改革俱乐部、雅典娜俱乐部—高高的窗户后面,水晶灯在潮湿昏暗的室内闪烁着。

他没有放慢脚步,一直走到连接卡尔顿府联排和圣詹姆士公园的台阶。在那里,他发现自己的路被二十个沉默的人挡住了,他们正看着一个小飞艇一样的东西,它从国会大厦后方缓缓升起。它飞过大本钟的塔尖,构成了奇特而美丽的一幕—雄伟壮丽,给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感觉。在远处,他可以在泰晤士河南边的天空中看到另外六艘飞艇—它们就像是微小的银色鱼雷,有的已经飞到了数千英尺的高度。

他旁边的男人喃喃说道:“我想你可以说这意味着‘气球要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