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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小引

马一浮(1883—1967)与熊十力(1885—1968)、梁漱溟(1893—1988)并称二十世纪新儒家三圣,而马一浮醇。论学,虽都出入佛老,融通中西,归宗于儒,但所涉之渊博、义理之精纯,马一浮堪称翘楚;论行,无论大节之出处进退,抑或细事之敬义夹持,马一浮更具气象。然而,马一浮没有熊、梁那样的专题论著,其学行散见于诗文、经释、会语、答问、语录、书信,等等,一如传统儒者那样,虽有一贯的思想,却无形式化的体系。尤其是马一浮以为,义理之极处往往不是寻常语言所能表达,唯有诗尚勉强能意会,而他的诗也确实“文质彬彬,理味交融,较之晦庵,殆有过之而无不及”。(程千帆《读蠲戏斋诗杂记》,收入《马一浮全集》第六册(上),第357页,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因此,理解马一浮,诚如孟子所云:“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杨伯峻《孟子译注·万章下》,上册,第251页,中华书局,1960年。)知人论世,直接而亲切的,莫过于读其书信。《马一浮全集》收编《书札》共三卷,分“致亲戚师友”(上、下)与“致学生晚辈”两部分,今选读其中论学部分,按年序札记,以期呈现马一浮儒学思想乃至生命的丰富性。事实上,研读论学书信,不仅是为了理解马一浮,而且也诚如马一浮在一封信中所讲,“晦翁与友朋论学书多,其言为学功夫、次第、品节、条目,深切详尽”,实乃进学之门径。当然,马一浮的“论学”,并非今人熟知的一味骛外的知识、理论,抑或思想,而是切于自身的儒家义理之学。

 

一九〇七年

汤仪

今当远行,留数语为别。陈之座右,用赖良箴,勿以为老生常谈也。

家道不幸,重遭大故,藐焉孤露,不如无生,所以勉延残息者,以此身受之吾亲,不容汶汶以生,泯泯以没耳。虎视在前,蝇喙在后。跬步未蹈,荆棘已生。思之痛心,言之哽喉,此为何如时乎!疢疾方深,忧患方剧,未始非磨厉德性、激发智识之资。诵《白圭》之诗,廪冰渊之操,正唯遭际之酷,乃见学养之真。卿不须悲其遇,但植其志耳。有五大要,在所必察。湔旧改良,是在术智。述之如下:

一、持大体。吾家夙禀礼法,内外肃然,阃教以成。体统之谓何?内外大防,不可有毫发渝越。凡处事过激切则生变,过缓顺则生侮。缓顺卿过之,吾但患卿缓顺,不患卿激切。以后须立志改革,坚定不易,随时随处,尽力弥缝。万勿一味委曲将顺,自取荼苦。盖吾在家时,有若许事碍于更张,今则凡事皆卿自为之。积重难返,要当以湔除,此不可失之机也。是为要。

一、慎宾祭。宾祭之职,中馈专司。吾去后,宾客当少。但遇祭祀,务须先期陈设(陈祖父母像,并陈父母像于旁),预备供品,碗盏肴馔,必洁必精。父亲几筵,常日供膳,夙兴夜寐,不可有失。既尽妇道,亦安姑母之心。前旨既行,为难自少。万勿置身事外,一任率行,自贻罪疚。是为第二要。

一、敦敬睦。遭命不幸,不得事二亲。二姐既卒,大姐又嫁,谊分之戚,唯有姑母。温凊之道行焉,晨兴省问,夕寝视安。居恒谈话,宜随时开陈大义,弥缝间隙。妇言亦居四德之一,苟能委曲详尽,切于事情,亦可儆悟一二,勿徒事墨墨已也。大姐处如遣人来,必详问起居,

寄声请候,不可疏忽。如遣人往,务须慎选谆谕,以免謑误。是为第三要。

一、谨服物。无论何物,皆须谨密,以防盗窃。汗衣曝器,尤须审慎。巾簂中物,不但不得遗却,亦不得轻落人眼。盗窃事小,嫌疑事大,万勿忽视,以期缮固堤防。平时衣服,尤宜严整。不可晏起,致蹈疏懈之咎。是为第四要。

一、驭婢妪。卿之待人,恒虑太宽。有极小之事,却有绝大关系,岂可概予优容。以后随事宜稍加辞色,用示体制,而杜弊乱。是为第五要。

一、勤学问。不能识字,比于盲瞽;不能读书,比于冥行。近月以来,略涉书史,于古者女子立身之道,御变之方,当已稍加梗概。以后宜时时翻检,随处体察,事事置身其间,而权衡之,久久自有把握。陈文恭教女遗规,及历史中列女传,并小学古训纂等书,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奇女贤妇,皆基于此矣。诗能感发情性,植养伦理,所授各篇,勿可遗忘。其他卷帙,随时阅,能解者识之,不能解者悟之,久之亦自能贯通。甘苦之语,勉旃勉旃。是为五要中之总要。凡此诸要,皆上下、尊卑、长幼、内外、亲疏、贤否、得失之分界,卿之义务,略尽于是。务宜一日三复,奉为标准。能令事事契合,自然应付有余。堕地以来,行

年二十,俯仰百感,周旋万难,所望者勉为贤哲,不负父母教育。天降闵凶,孝养不逮,所以仰慰二亲者,唯在斯耳。信能体此旨而行之,则虽不及事吾亲,亦可稍释疚恨。念哉慈训,毋负苦心。倚装匆匆,率书数行。庶几别后,永如晤语。言不尽意,行矣,勉之。

光绪辛丑十月下浣,畊余临行赠言。

再,家存先君手泽三簏,务宜敬谨庋藏,勿令鼠子窜入。若遇非常,他物可弃,此簏必力筹保全,万勿任令散佚,以重不孝。至属切属。畊余濒行再记。

 

【编者评述】

此是马一浮离家去上海时留给妻子的便笺。初读此笺,或以为非论学信函,但其实是重要的论学书信。儒家读书论学,以涵养躬行为本,此为马一浮终身持守。此信所嘱六条,前五条都是践行,而第六条“勤学问”“是为五要中之总要”,足以表证马一浮进学在致知、读书以修身为本的精神。马一浮思想上虽然求新,但对礼教却非常执守,信中所嘱,可谓巨细无遗。这也是晋室南渡以后所形成的江南儒学的一个重要传统,即追求新思想与遵守旧礼教的统一。在条“持大体”,马一浮强调“吾但患卿缓顺,不患卿激切”,“万勿一味委曲将顺”,则又可知他对礼法的遵从须基于精神的自主。旧时常以名自称,但此信落款“畊余”则是马一浮的字。马一浮,原名福田,字畊余;后自改名浮,以字行。

 

 

 

一九〇七年

何稚逸

甥生禀义方,夙嗜文史。弱岁孤露,沦泊江湖,性慕幽遁,肆志玄览,不名一艺。暗于当代之故,未娴人间之节。内自量省,唯当缮命岩谷,韬影丘园,橡梠自充,猨鹤为群。非有鲁连存赵之术,徒怀鲍焦抱木之操。材否异受,飞潜殊限。虽欲远谒,末由自致。

窃唯王迹中迈,九州云扰,群鹿竞逐,黔首愁苦,将欲雍容决策,咄嗟树义。却虎狼于西土,驱狐鼠于中原。使功高泰山,国重九鼎。斯非常之烈、魁桀之事,非介夫素士所能预。若乃贯缀前典,整齐百家,搜访文物,思弘道艺,次献哲之旧闻,俟来者之足征,则中材菲学,可勉而至也。

夫仲尼周流,晚综六艺;伯阳将隐,遂草五千。子长发愤于《史记》,扬雄默守于《太玄》;董生精思于天人,平子推象于灵宪;仲淹崛起于河汾,尧夫高步于百源;司马萃力于涑水,濂洛绍统于尼山。此皆名世之业,甥何敢望焉。若中垒《别录》、昭明《总集》,班、蔡通

故考文,符、充抒论正俗,郑樵博洽,端临多识,辨物比类,述者为贤。虽非至道之契,抑亦著作之林也。今礼敝俗窳,邦献隳阙。士行回辟,贱义漓真。睢盱喭竞,罔克

徭道。

甥虽不敏,窃有志于二宗。欲为儒宗,著秦汉以来学术之流派;李二曲欲作《儒鉴》未就,不详所□;万季野撰《儒林宗派》,但举名号;黄梨洲纂《宋元明学案》,全谢山修补二代,断自宋人,偏崇门户,滥收著籍,甥尝病之。念两汉迄唐,通儒大师千载相嬗,阙而未录,岂非学者之憾?因欲纂汉以来汔于近代诸儒学术,考其师承,别其流派,以补黄、全之阙。幸而成书,亦儒林之要典也。为文宗,纪羲画以降文艺之盛衰。文章之道,历世递变,至于今日而敝极矣。斯直治道升降之所系,非细故也。甥尝历览前文,旁征异国,而知文字之运与时消息。因为七序、八史、五表、六论,发挥旨趣,著其得失,以待后之君子择焉。别写《第目》一通附览,伏乞是正。将以汇纳众流,昭苏群惑。悬艺海之北辰,示儒术之总龟,振斯道于陵夷,继危言于将绝。体制草创,篇帙未具,并力缀辑,皓首为期。贮以铁函,藏诸石匮。亦终甘樵苏之弃,未敢希国门之悬耳。在昔长卿乘传,文教敷鬯;德裕筹边,经

纶焕烁。伏想通山馈饷,斥徼屯田,内抚百蛮,辑安诸道。政事之暇,载崇篇翰。岂若微之坐镇,但播声诗,升庵迁徙,世传《滇记》而已哉。泸南春树,照轸连荣,渭北浮云,萦魂?望。时伫音诲,俾有楷循。

甥所为《文宗》,论撰及半,智短力局,旷乎难成。今辄撮其大要,写为《第目》一通,以备省览,唯斥而正之。

 

【编者评述】

此信与下一信都是马一浮写给三舅父的,是他早形成的有关中学与西学的学术构想,当时马一浮已经在上海与谢无量等人做过编译工作,又去了美国、日本回来,并在西湖广化寺饱览了四库全书。在此信中,马一浮“有志于二宗”:一是儒宗,“著秦汉以来学术之流派”;二是文宗,“纪羲画以降文艺之盛衰”。后者已开始草拟,“论撰及半”,但恐“智短力局,旷乎难成”,故“别写《第目》一通附览,伏乞是正”。此信说明马一浮作为现代新儒学的宗师,其治学的路径与规模是基于四部目录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