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试读

get_product_contenthtml

中国古都形成的因素

都城所在地的选择为每个王朝或政权必须首先解决的问题。每个王朝或政权所能治理或控制的疆土往往不尽一致,幅员广狭亦不相同。在选择都城时,自须各就所及的土宇衡量斟酌。不过,一般说来,自然环境和经济、军事以及社会基础都应考虑在内。这里就逐一分别论述。

(一)形成古都的自然环境

在形成古都的诸因素中,自然环境应居有一定的重要位置。都城的设置是不能离开自然环境的。如果忽略了自然环境,则有关都城的一些设想就无异成为空中楼阁,难得有若何着落。历来有关选择都城的议论和策略,也都予以适当的注意,或多或少都有所涉及。

都城的自然环境显示在地势、山川、土壤、气候、物产等方面。以前一些有关的论证以为都城的所在宜置于上游之地,这 是从控制全国着眼。从这一点来说,关中就是一个适宜于建都 的地方。西汉初年,曾经有人对于秦中做过这样的描述:“地执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按当时的 局面来说,也就是以关中为都来统治关东各地。关中和关东 比,关中的地势自然显得高亢,而关东较为低下,这就自然形 成居高临下的形势。我国的地势是西北高而东南低,北京的地 形也相当高亢。金时有人说:“燕都地处雄要,北依山崄,南压 区夏,若坐堂隍,俯视庭宇。”金人的势力南及于淮水,淮水以南尚是宋朝的版图。就以淮北和黄河流域而论,这样的议论也不能说是过分。后来到明代初期,还有人说:“以燕京而视中原,居高负险,有建瓴之势。”不过这样的形势毕竟要比关中稍差 一点。

除关中和北京而外,中原各地的都城都难以达到这样的地步。中原各地高程皆较低,是说不上居高临下的。不过洛阳还 是较高于以东各地,尤其是和开封相较,更是如此。宋太祖循 后周的故绩,以开封为都,但并不以此为满足,打算迁都洛阳,再由洛阳迁于长安。这正是由于洛阳在开封的上游,而长安又在洛阳的上游。不过从来没有人说洛阳有建瓴的形势,因为相差并不很多。

在秦汉时期人的观感中,江南乃是卑湿的地区,不能和中原相提并论。江南诚然潮湿,这与建都的形势无关。由于位于长江下游和中游,自然更说不上居高临下了。若自西方来看,更会成为被临的地方了。楚国的郢就是具体的说明。郢位于江汉平原,并非过低的地方。当地有巨大的云梦泽,水泊纵横辽阔,因而显得有些低下。秦国恐吓楚国,说是方船积粟,循江而下,楚国就不免亡国之祸。楚国也感到这样的威胁,不能不满 足秦国的一些苛求。不过,对于郢的地势有些不同的看法。南宋时,赵鼎就曾经说过,荆襄可以下瞰京洛。荆为荆州,也就是楚国郢都的故地。襄为襄阳,在荆州之北。京洛乃是指开封和洛阳。襄阳对开封来说,还可以说是下瞰,对洛阳就不能这样说了。荆州还低于襄阳,怎么能和襄阳一样去下瞰京洛?

论都城的形势就应涉及都城所在地的山川。古人选择都城 时对于这一点也是相当重视的。早谈到这一点的应当是周武王。周武王灭商之后,即着手经营雒邑。雒邑就是后来的洛阳。其时周居丰镐,雒邑不能作为正式都城,但是居于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均,实际上成了周朝的东都。周武王为了营建雒邑,曾经说过:“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洛、伊,毋 远天室。”三涂山在伊水上游,岳鄙指近太行山的邑。这是说洛邑南北有山,中间有河,伊、洛之阳还有广阔的原野,可以从容周旋。

山川本是可以互相协调的,但各个都城的具体情况未能完全相同,所以这里就分别来论述。一些都城附近有山,有的却并没有什么山。开封居冲要之地,条达辐辏,一片平原,不仅没有大山,就是培 的丘阜也难得遇到,这在古都之中是少见的。应该说,相当多的都城是和山有密切关系的,因为山可以作为防守的凭借。上面说到周武王对于雒邑的称道,是由于雒邑有南、北二山。其实洛阳东边还有成皋,西边还有崤渑。如果不是太行山南有那么不甚广阔的平原,就可以说洛阳在四山之中了。洛阳和长安相较,可能还稍逊一筹,长安被称为有四塞之固。所谓四塞不是完全因山 形成的,但除过东侧的黄河,其余三面都是有山的。它的南侧的南山,也就是后来的秦岭,和西侧的陇山,都是有名的大山。它的北侧虽没有像秦岭和陇山这样的大山,但岐山、九嵕、嵯 峨山,自西至东,还能相互呼应,成为一道屏障。

为特殊的当为南京城。南京作为都城,可以远溯到六朝。城名迭有变更,城址也多有损益,而明代南京的规模为闳大。包括前代旧都在内,明城的建置是东尽钟山之麓,西阻石头之固。这是说钟山和石头山都应该列在城外。可是这里所说的仅为明代南京城的内城,它的外郭城却更为闳大,不只钟山和石头山都包括在城内,覆舟山和幕府山也不例外。这些山都曾经和南京城发生过的战争有关,是一般较小的培和人工构成的山所难于比拟的。

还有一些都城,建于平原广阔之地,其附近只有一道高山可以作为屏障,都城就建于近山之处。北京城就是这样的。北京城外的太行山和军都山,还有燕山,蜿蜒曲折,互相联系,宛如一脉相贯,其东南却是广大平原,毫无遮掩。十六国时期及北朝的魏齐两代皆曾以邺为都城,它的故址就在今河北临漳县。这里固然也是一片平原,其西的太行山却巍峨耸峙,相映 成趣。邺城西北就是战国时赵国的邯郸城,相距临迩,格局也相仿佛。其他如齐国的临淄和韩国的阳翟,也都可以列到这一类中。

当然还可以再列出一些类别。譬如,南宋都城杭州,城外灵 隐、南屏诸山,玲珑奇特,正可作为游赏的胜地,和上面所说的一些山有明显的差别。杭州东北的皋亭山和余杭县独松岭,在军事上有一定的意义,不过都不是什么大山,因而所起的作用也不是很大。

都城附近的河流也有一些不同的格局。河流多的应该数到开封。开封作为都城时,和黄河尚有相当遥远的距离。当时 开封的河流都是人工开凿的运河。这里有汴河和蔡河、五丈河。这就显示着开封成为这几条河流交汇的中枢,这几条河流是从 开封辐射出去的水上交通要道。杭州附近的河流也不少。它濒着钱塘江的北岸,而江南运河和浙东运河在这里隔着钱塘江能 够互相呼应联系,因而杭州也成为水道交通的枢纽。位于关中的长安,它的格局却又和开封、杭州不同。长安濒于渭水,渭水在长安之东又汇合了泾水。长安南倚秦岭,由秦岭流下的灞、浐、潏、涝诸水和丰水分别由长安城旁流过。这几条河水和泾、渭两水以及久已湮没的滈水,共称为长安八水。这八水皆能灌溉,渭水更能通行航运。洛阳的河流不如长安的繁多,却也有伊、洛、瀍、涧四水。洛水也和渭水一样能行舟楫。就是北京附近也有永定河、潮白河和温榆河,还有更小的高梁河。北京于隋唐时为涿郡和幽州。永定河其时称为桑乾水。当时所修凿的 永济渠就是沟通了桑乾水,再达到涿郡或幽州城下的。北京于元时为大都,潮白河其时为潞水。当时所修凿的运河,由直沽(今天津市)向北,即溯潞水而上,再由通州西折而达于大都城下。太行山东的邺仅濒于漳水。就是这条漳水,由于能够灌溉,改造了当地的舄卤地,使之转成沃壤,农业也因之而有起色。更由于白沟和利漕渠的开凿,漳水就可与这些渠道相沟通,太行山东各处的船只,能够驶抵邺城之下,邺也就可以得到繁荣和发展。

上面所论述的河流,大都具有灌溉农田和水上交通的作用。如果说到军事的意义,则应当提到南京城外的长江。南京作为都城,自孙吴至于梁、陈,都是借长江为天险,以防御来自北方的攻击,这一点下文还要论及。当然,长江除这样的军事作用外,交通运输的便利更为其他一些河流所不及。南京城旁的秦 淮河不仅有漕运之利,还更使南京城内的风光愈发显得绮丽。就是解决都会里一般用水水源问题,也是离不开河流的。齐国自西周始封起就以临淄为都,其地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城以临淄为名,自然是靠近淄水。经过考古发掘,临淄城东正濒于淄水,其西侧又濒于系水(泥河)。而鲁国都城曲阜也正位于洙、泗二水之间。燕国下都在今河北省易县。下都有东、西二城。二城紧相连接,皆在北易水和中易水之间。其东城的南垣更濒近中易水。春秋时,晋国的都城再经过迁徙,其间曾都于 新田。新田在今山西侯马市,位于汾、浍二水行将汇合处,然更近于汾水。由于近于汾水,其西北隅已为汾水冲蚀残缺。战国时,韩、赵、魏三国的新郑、邯郸和安邑三处都城也是如此。韩国都城新郑,也就是春秋时郑国的旧都,新郑不仅濒于黄水河,而且洎河还由城的西南隅穿过。邯郸城在今河北邯郸县西南。今所谓赵王城为当时赵国的宫城遗迹所在地。其东北有一大城圈,亦为赵国都城的一部分。今清河由西北斜流,穿过赵王城,而沁河也由西向东,贯穿于东北大城圈之中。魏国的安邑在今山西夏县西北。其遗址也有青龙河流过。这些河流即令迄今有所变迁,相距当皆非过远。战国时楚国的郢都,在今湖北江陵县北。当地近云梦泽,本为水乡泽国,其城南垣西段不仅有古河道,古河道上尚有水门,可见与河流关系的密切。

一般说来,都城的壮丽繁荣,在不同程度上都得山川的助力,就是那些割据一方的政权,在它所能控制的范围内,选择它自己的都城,也都着眼于山川形胜的地方。这样的自然环境是不会为人所忽略的。

在以从事农业经营为主要生产方式的社会里,都城所在地的土壤,也受到相当的重视。这自然是因为肥沃的土壤更适于农耕。商人曾经频繁地迁都,迁都的原因尚待逐一细加探求,但盘庚的迁殷显然是由于新都对于发展农业更为有利。盘庚的时候还不可能过细地区别土壤,但旧都的土壤由于使用较久,肥力渐减,转为瘠薄,就使它不能再事留恋。盘庚这次迁都就记载在《尚书·盘庚篇》中。古史简朴,自难备加称述,不过字里行间还是能略露出一些端倪。汉初定都关中,这是出于娄敬的策略。娄敬从关中的险阻立论,可是他却着重指出,关中有膏腴的土地,并且还称道它是天府。娄敬指出这一点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关中于《尚书·禹贡篇》中为雍州,雍州的土壤为黄壤,于当时全国中居上等。这就有利于关中农业的发展。向上推求,在早周之时,周人选择居地,也曾着眼于这一点。正 是由于周原的,才使周人能久居于岐山之下。周初封国多,而齐地有膏壤千里,故临淄也是海岱之间的一个名都。春秋时,晋国选择新都,摒去郇瑕氏的故地,而迁居于新田,也是由于这样的道理。郇瑕氏的故地固然也相当肥沃,可是土薄水浅,不如新田的土厚水深,所以晋国宁以新田为都,不再重视郇瑕氏的故地。

与雍州土壤相对的为扬州。扬州的土壤于《尚书·禹贡篇》列为下下。这是说扬州的土壤于当时的全国是差的了。其实,那时扬州的土地使用率不大,土壤的肥沃性还未能为世所重 视。魏晋以后,北方的人口陆续大量南迁,提高了土地使用率, 改变了对于土壤的看法。于是长江下游太湖周围各处,由于大 部分川泽沃衍,都成为肥美的土壤。南京正在它的附近,因此获得很大的优越条件。杭州更是有名的产粮之地,因而都曾经 被选建为都城。

可是有些都城附近就不是如此。春秋战国时列国诸侯的都 城有些就是未能符合这样的条件的。宋国和赵、中山等国都以土地瘠薄著名,可是睢阳和邯郸皆为有名于世的都城,其所恃以为基础的自然不是当地的土壤。但由于土薄民贫,就不能 毫无影响。据说邯郸的“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椎剽掘 冢,作奸巧,多弄物,为倡优。女子弹弦跕 ,游媚富贵,遍诸 侯之后宫”。这样相习成风,为他国所少有,也不是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