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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 庄严的快板

 

灵魂也有自己的历史,就像世界或者整个宇宙一样。在个人灵魂的历史中,一天,甚至一个瞬间,都可以和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值得纪念的伟大日子相媲美。的区别是,绝大部分情况下它在世界面前躲藏了起来。尽管如此,这些故事就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是,令人震撼。说出来的或者还没有说出来的,永远被关闭在灵魂深处的,仅仅保留在宇宙精神结构中的,还有一些用文字记录下来了。通过媒体传播出去了的,甚至被拍成了电影的。什么形式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或者,重要吗?

 

***

北京,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九日

 

巨大花瓶里的插花已经开始腐烂。花瓶拱形弧面下散落的佳静安定药片中间有一个小药瓶。上面的大红标签上印着两个光彩夺目的金色汉字——劲魂——力之魂。据说这昂贵的深棕色液体是用虎睾丸和百年人参酿造的。我挺信的。我机械地拿起它,像每天早上的仪式一样,另一只手则打开收音机。我似乎迫切需要把夜晚的异味驱赶出去。我梦见了血。很多很多暗红的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大概是十一点多一点。礼拜天的固定节目——“保持联络”的开场音乐响起来了。电台女主持人矫揉造作地说着话,速度飞快:“……我们希望您和我们一起共度这个美丽的上午。”听声音肯定是一位消瘦、浓妆艳裹、留着长长漆画指甲的年轻姑娘。但实际上……谁知道呢。然后好像随意提到了几个西方演艺界名人的奇闻秘史:大明星N·Y和未婚夫分手的丑闻。世纪拍卖中的奇异细节:大画家E·W的遗留物品中不仅仅有画作,他使用过的假发和香水瓶都以天文数字般的价格拍卖出去了……“好吧,让我们回到快速无痛减肥这一主题来吧!在我们北京的演播室,我们特意为各位朋友请来了著名的减肥专家任先生。”

谢谢,我不需要。我早就知道,人有时候会一夜之间就瘦下来,而发胖的时候呢?那是拦也拦不住的。我才不在乎什么名人的私生活呢!我自己就和一位名人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是可以经常上媒体的。

是的,初看起来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围着媒体转的。为了得到媒体的青睐而争斗,与它们搞好关系,学会兜售自己……布拉迪斯拉发、北京,到处都是如此。如果一个人想在社会上飞黄腾达的话,这是不可避免的。这一定律适合于大部分人,只有天才才能例外。

保持联络……“我们在这里精诚为您服务,请和我们联系。”这让我想起了某家著名的公司近使用过的广告词,非常愚蠢。还有用阴气十足、讨厌的娘娘腔说出的令人生疑的广告词:“别忘了,你们永远是我们重要的人。”当然了,我会和你们联系,告诉你们我的情况的!告诉全世界——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哼!我苦笑了一声,带着极大的反感把收音机关了。

 

今天化妆的时间似乎特别长,长期训练过的化妆动作虽然娴熟,结果却一直不能让自己满意……心里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欲望,想要自己比任何时候都美。

亮……他在干什么呢?

也许又在工作室熬了夜,但早就起床了,正坐在地板上,抽着烟,欣赏着给我买的花——芬芳又脆弱的鲜花。在丰富的想象中幻想我的身体、我的肌肤和头发的芳香、我们做爱时喜欢用的物品……他拥有我,我属于他,至少我的身体……他陶醉在这感觉中。

谁知道他把那本画册放到哪里去了。那是我钟爱的一位欧洲画家的画册,上次我忘在他那里了。那位也是毫无例外地只画女性,只是他生活在一百多年前。他画的大多是上层社会的女性,穿着领口低阔的华服,佩戴着许多珠宝。我能闻到她们身上的脂粉和不太精细的香水味(时不时还能闻到混杂其中的汗味)。画里有很多金、银、宝石、珍珠、丝绸和胭脂盒,合在一起形成了令人惊叹的衬托和装饰,出奇地精致。还有那些无比丰富的色彩。那一切都令我无比着迷。

那本书是我在北京的一家书店偶然碰到的。当我兴冲冲地把这本书拿给亮看的时候,他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很多人喜欢。伊莎贝拉,恕我直言,以我的欣赏力,那些画太做作了。”

那当然了!典型的他。起初的那一刻我无法掩饰我的失望。我曾经非常希望我们俩能够在一切事情——包括艺术品味和生活方式——上都和谐一致。(现在才知道那是多么幼稚。)幸好我们之间的分歧并不太多。

亮在欧洲生活了多年,回国以后还保留了许多欧式生活习惯。很多于中国人不太寻常的事物,他也和我一样懂得欣赏。例如用古董小瓷杯冲一杯香浓的咖啡,再用一把漂亮的小银勺将它搅匀……我想象着,差点说出声来,不自觉地,往今天的咖啡里加了过多的糖。

秋天的时候,他准备到布拉迪斯拉发来看我。我想带他去我喜欢的爵士乐咖啡馆,然后去老城步行街散步,参观诸多画廊和博物馆。当然这里无法和巴黎相比。尽管如此,还是很值得体验的。我想给他看城堡下山腰上风景如画的别墅区。我的故乡在欧洲一条宽阔、壮丽的大河边上——我们亲切地把它称为“迷你小都市”——自有它的魅力。和它高低弯曲的美丽地势相比,四四方方、平平整整的北京是多么乏味啊!(不过,对于自行车爱好者来说却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优势。)我和亮甚至计划好了要游遍整个斯洛伐克。

他肯定什么也没有意识到。他去外地好几天了,直到今天我们才终于要见面。他经常给我打电话,但每次都是重复那几句话,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他真是那样想的吗?见鬼!谁弄得清楚呢?!

不,你不能对他那样做。你太残忍了。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不停地缠着我,控制不住,赶也赶不走,并与另一些声音在疯狂地搏斗,直到近一直占据着上风。后这几天因为他出门,我赢得了至关重要的观察距离。不仅如此,前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十分生动,完全可以拍成一部简短的默片,里面只有音乐和伴有回声的朦胧人声。

阴暗的城堡。我迷失在迷宫般的走廊里,找不到出口。在一个地方我遇到了几群身着西装、疯狂狞笑的男人。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不属于这里。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所见之处立刻笼罩了一层无情的令人窒息的灰雾。(镜头特写:潮湿、满布蜘蛛网的高墙上肥胖的黑色甲壳虫在爬行。它们生着长长的脚和更长的触角。)霉烂的气味。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也没有问任何人任何事。我什么也不期待。(阴森的音乐逐渐加速。)我被一种奇怪的空虚充满,跟随着我的眼睛,半死不活地踉跄前行。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狭窄的院子里,头上顶着光秃秃的天空。(电影仍是黑白的,画面变得模糊,阴森的音乐越来越快,直到极速紧张。)[1]院子尽头的墙上缓慢浮现出一扇小木门。我慢慢地、略带疑心地试图推开它。没有上锁,上面只有一截树枝闩着,我一推,门就开了……刹那间,极其明亮的阳光撞入了我的眼睛,好一个色彩斑斓(画面突然变得锐利,颜色也从黑白变成了彩色)、清纯欢乐的世界!远方有一群年龄和我相仿的年轻人正在无忧无虑地嬉笑打闹。所有这一切都在我伸手可及之处,近得令人难以置信。那一刻我惊呆了。缓过神后我立即冲向他们,宛若迫不及待的孩童。等我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发现在路上丢了一个非常宝贵的戒指——亮送给我的礼物。我戴有点大了。在时间我本想回头去找。念头一闪过后,我明白了,其实我不需要它。我对它突然萌生起了一股令人吃惊的冷漠,带着这种感觉我醒了过来。

这个梦给了我极大的帮助。那是一个明显的征兆、一个馈赠,它给了我面向未来的信心和把握。这一点我准确无疑地感受到了,并对它无比感激。虽然我早就觉察到了一些无声的警告,可是我忽视了它们。我总是混淆爱与同情、同情与自我毁灭这两对概念。然而,在半睡半醒的昨夜我终于做出了决定。有什么在催促我,要我一分钟也不耽搁,马上去实行这个决定。人不许自我欺骗,什么也不许掩盖,我轻声地对自己重复。否则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可是,我那过分为他人考虑的性格以及自我牺牲综合征真是该死!这肯定是隐性遗传。不能怪自己。我父母都很正常的。也没有任何人培养过我这样的性格。这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吗?对此我持怀疑态度。同情心当然不能作为婚姻的基础,他也必须承认这点。

必须吗?

镜子里的我终于让自己有点满意了。后我还拿着小镜子从边上查看了一下,给发型做后的修整。

他怎么从来都没有想过在精神上关心我呢?!不是比我大十九岁吗?生活经验不是比我丰富得多吗?难道没有眼睛?或者那么完美地欺骗了他自己?是的,和我在一起他很舒服。我随时可以满足他的需要。任何方面的需要。甚至都不需要他明确提出。我对他发自内心的无限敬意和钦佩,对我来说就像一剂剂加强型的春药。这和缺少自尊——我妈妈的看法——并没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喜欢这样做。

我们俩经常在一起“云雨”(嘿!中国人可以把男女交合说得这么诗意、文雅!)。说经常还不够,应该是十分经常。他从云雨里补充到了巨大的能量。他对我、我身体的能量、我的皮肤、触摸和体香的依赖,让我在虚荣中着迷。他被我迷住了。他还说我阴气很旺。

有一次他甚至在我面前坦承有点怕我,但仅仅一次。还说我对他拥有权力。这让他既感到恐惧又觉得刺激。但我觉得他有点夸张了。我自己倒没有那样的感觉,虽然我也有点自恋和自负。就一点点,像每一个正常的女人那样。但我永远也不会滥用自己的权力。猛兽般冷血的性格于我是陌生的。

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反抗、反叛的想法,要把我从他身边拉开。他却视而不见、寻求回避。不想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的解决办法就是分手。早该这样了。他是一个可怕的、不为他人考虑的自私的家伙…… 转眼又觉得冤枉了他,于是在心里求他原谅。啊,亮!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许多关系并不是要维持一辈子的。正因为如此,知晓在哪个恰当的时刻离开至关重要。不是怯懦逃生,而是有尊严地离去。正确明智地,符合自己的心声地,离去,在与另一个人的关系开始将你毁灭、蚕食、毒死或者腐蚀之前,离去。保全内心世界的完整为基本、神圣、永恒的法律。

 

我在上衣开口低胸处夹了一朵半透明的丝质玫瑰。一身黑色,配一副前卫的深色眼镜,准备好出门了。但到了门口我又突然转过身来,脱了鞋,跳上床去盘腿坐了一会儿。

真奇怪:我十分喜欢这淡蓝色的床套,上面有大大的、色彩浅淡的花朵,轻快柔和,没有边界、没有轮廓。如同我的梦一样,柔软、圆滑,愉悦地抚摸我。然而,如果要我今天穿这样色彩和图案的衣服出门的话,我一定会发疯的。

谁知道,今天世界上有多少人从窗口跳下去了呢?

这是悲哀的一天。极紫和极银的色调。我要告诉亮,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我要离开了。永远地……哦,天主!刹那间我感到极其恐惧,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眼光凝聚在床头柜上。混乱之中那个上面写着“劲魂”两个闪亮汉字的药瓶映入了我的眼帘。力量有灵魂吗?(译成“能量之魂”,或者“力之精髓”“力之本”也是可以的。而作为一个斯洛伐克女孩我肯定会把它理解为“生命灵药”。)我毫不犹豫地又喝了一小口,虽然按照说明书每天只能喝一小口的……我不由自主地从枕头下把我宝贵的东西取了出来:锦缎贴面的金绿双色笔记本。厚厚的本子上写满了我读到的有意思的思想、观点、格言、警句以及我的见解和注释(大部分都是用铅笔写的,偶尔也用过钢笔或者圆珠笔)。除了文学、哲学和神学以外,还有心理学和精神病学书籍、文章的摘录。

笔记本中所记录的主要是关于人的灵魂和精神活动方面的观点。我在他人那里发现的和自己内心产生完美共鸣的思想。从某种意义上说,就好像是我自己的一样。缎面笔记本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我存在的一个有机部分。可以将它形象地比喻成我的第二头脑或者外脑。嗯,外脑,这个词贴切不过了。如果不幸把它弄丢了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不仅仅失去了一小块头脑,还有一部分灵魂。

 

那个时候,文字、图片等还没有保存在计算机——在中文里有一个非常形象的称呼:电脑——里面。不过,至今为止我还是用漂亮的小字把“外脑”中的数据记录到大大小小的笔记本上。我喜爱纸,喜爱它的触感、翻动时的响声和气味。据说正是中国人发明了纸呢!这真是发明之王。白色的金子。为此我非常感谢中国人。

 

缎面笔记本里后几页是我亲密、隐私的部分——那里是我不成功的诗歌创作尝试和半成品。随便翻开一首,我早的创作,半年多前写的,暂定的标题为《悖论》。我想把它译成汉语后赠给亮。根据中国人的优雅习惯,赠言应该写成“给我温柔的、珍爱的老师”之类。事实上我想过用更俗气一点的赠词。但是,谁知道哪天谁会读到这首诗呢?!任何写出来了的东西,总是有点脆弱和微妙的,还是含蓄一点的赠言更稳当些。

这首诗后也就只是这样一个草稿:

 

更紧地、更有力地像

传说中的伊丹大蛇那样

缠缚我水晶般纯洁

沉睡的身体

 

而我将脱皮

重生 

 

几个月前我还相信我真的是重生了。现在我明白,这首诗没有任何意义,就这样永远不要结束好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也让人可怜,自我欺骗可以把人蒙蔽到何等程度啊!其实,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刚刚开始的那阵子——我确实是那样感觉的。我重生了。还是没有?现在我自己也不清楚了。我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急速掐了烟,就差站起来走出去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却又低着头。

我后检查了一下我的包:亮的家门钥匙、玫瑰念珠上的十字架——自己的信物、化妆品和药品小包、梳子、妈妈给我的后一封信,信封上的邮票好漂亮的(这封信的内容我几乎全部都能背出来)、姜糖、丝绸面小记事本和笔、香水、钱包……什么都有。甚至还有几个避孕套,虽然我知道今天是不会需要了,可我还是把它们留在了包里面。后再放了一包面巾纸。我一身黑衣,高跟鞋也是黑的,慢慢走向门口,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似的。谁的葬礼啊?

 

在街上我的膝盖好几次软了下来,人感觉要倒下去似的。因为极度疲劳和饥饿。屋里几乎连塞牙缝的食品也没有了。橱柜里只剩下了一碗米、两包面条和几瓣大蒜。

 

[1] 原文为音乐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