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司天监亢瑛之后,熙宁五年春夏,判大名府韩琦的属官、管勾北京国子监王岩叟也上疏抨击王安石,措辞的火药味特别浓厚:
王安石,性非忠良,心不造道,徒能著空文而欺世,谈高致以要君,可谓借凤羽翰以文枭音者矣。人以为凤,臣以为枭。天下皆知陛下所存则是求治之心,而安石所为乃召乱之本。陛下以腹心委安石,而安石不以腹心事陛下。自求死党,据满要津。司农曰布(曾布),强悍而险刻;中丞曰绾(邓绾),善柔而阴谗;曰向(薛向),剥下附上;曰起(沈起),很深;曰绛(韩绛),苛佞;曰绎(韩绎)、曰琥(张琥),险回忮忌;曰定(李定)、曰秩(常秩),藏奸包慝;曰坰(唐坰)、曰确(蔡确),狂诞轻狡;曰惇(章惇)、曰将(许将),阿谀辩巧;曰宦官昉(程昉),暴横凶忍,荼毒一方,威焰所向,人莫敢指;曰唯惠卿(吕惠卿),奸邪之才,又冠其党,虽持丧家居,而中外畏之犹若在朝。其下蜮狐山鬼,夜号窟居,以恐动人者,处处皆是,不足一一为陛下道也。
王岩叟,人如其名,是一个极其顽固的旧党中人,虽然熙宁年间他的年纪并不算老。与之前韩琦、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对新法的批判相比,王岩叟对王安石的抨击具有两个鲜明特点:
其一,一上来就是人身攻击,无限上纲上线,直接对王安石诛心;而韩琦等人对新法的批判尽管未必公允,毕竟还是“对事不对人”。
其二,首次列出一份所谓的王安石“死党”名单,将王安石诬为朋党领袖。后来王岩叟这批人得势,立刻便施展故智,弄出两份黑名单:王安石亲党、蔡确亲党,打入另册,榜之朝堂,开创了北宋时期以朋党整治政治对手的先河。
不过熙宁五年,王岩叟还人微言轻,掀不起风浪。
但八月,王安石遇到了一次疾风骤雨般的弹劾,发起者正是王安石一手提携、被王岩叟视为王氏“死党”之一的唐坰。我们以前讲过,唐坰以扬言“青苗不行,宜斩大臣异议者一二人”而引起神宗与王安石的注意,之后经邓绾举荐,任御史、谏官。谁也想不到,这个唐坰知谏院才半年,居然当面捅了恩主王安石一刀。
林希《野史》对这件事有十分详细的描述:八月廿六日,百官赴垂拱殿早朝,向神宗行礼后告退,再分班上殿奏事。第一班上殿的是两府执政大臣,他们刚欲奏事,谏官唐坰突然称有重大事情需面圣奏告。从来没有一名官员会这么唐突地越次请对,所以殿中大臣皆惊诧,神宗也一脸愕然,遣门使告知唐坰,让他他日再请对。
唐坰不肯,坚请上殿。神宗指示:等与大臣议事毕,再到后殿入对。唐坰却说:“臣所言者,请与大臣面辩。”神宗让门使再三传谕,唐坰伏地不起,坚请现在就上殿。神宗无奈,只好准许他入殿。
唐坰行至御座前,徐徐从袖中抽出一卷文轴,从容展开,准备开始念,但神宗说:“疏留此,卿姑退。”
唐坰说:“臣所言皆大臣不法,请对陛下一一陈之。”于是将笏插在腰带上,展开疏章,目视王安石,朗声说:“王安石近御座前听札子!”
唐坰这个架势把王安石搞蒙了,一时回不过神来,迟迟不肯走上前。唐坰便呵斥道:“陛下前犹敢如此倨慢,在外可知。”
王安石悚然,往前踏出数步。
唐坰这才大声宣读札子,内容全是对王安石及新法的严厉抨击,罗列了王安石的罪状六十余条,其大略为:“安石专作祸福,布等表里擅权,倾震中外,引用亲党,以及阿谀无行小人;布在要地,为己耳目,天下但知惮安石威权,不知有陛下。新法烦苛,刻剥万端,天下困苦,即将危亡。今大臣外则韩琦,内则文彦博、冯京等,明知如此,惮安石不敢言。陛下深居九重,无由得知。王珪备位政府,曲事安石,无异厮仆。”
唐坰读到这里,盯着王珪看。王珪“惭惧,俯首退缩”。
唐坰继续读下去:“元绛(时任权知开封府)、薛向(时任三司使)典领省府,安石颐指气使,无异家奴。台官张商英等弹奏,未尝言及安石党,此乃安石鹰犬,非陛下耳目也。”
他每念完王安石的一条罪状,就指着王安石说:“请陛下宣谕安石,臣所言虚耶,实耶?”
神宗多次出言制止,唐坰却“慷慨自若,略不退慑”。殿中侍臣、卫士皆相顾失色,如此勇猛的谏官,如此火爆的场面,他们哪曾见过?
唐坰读毕札子,又指着御座对神宗说:“陛下即不听臣言,不得久居此座。”颇有恐吓的意味。说罢,便再拜而出。
退至殿庐,见到御史中丞邓绾,唐坰作揖行礼,说:“某蒙公荐引,不敢负德。”然后上马出内东门,扬长而去,至永宁院待罪。
看着唐坰离去的背影,垂拱殿内君臣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半晌,神宗才顾左右问唐坰怎么敢这样。
王安石说:“此小儿风狂,又为小人所使,不足怪也。”
后来神宗又问了一次唐坰怎么做出这种事。王安石回答:“臣待罪执政岁久,无所补助,数致人言。比已尝乞避位,未蒙许可,若臣不获辞,紊烦圣听,未有穷已。”
神宗说:“此皆朕不能调一天下,辨察小人,故致此,卿何足以此介意!朕以卿为无欲,专以生民为意,故委任卿。坰小人,何故如此,此必有说。”神宗认为背后必定有什么人教唆唐坰。
那么,为什么一贯支持变法的唐坰会突然翻脸,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攻击王安石呢?宋人有各种说法。
按林希《野史》,唐坰本就是一个轻狂之徒,就任谏职后,见邓绾等人“碌碌如庸奴”,心里很是瞧不起,欲自立门户,打响名头。所以,自三月入谏院至秋,他连上二十余疏论时事,但所言却得不到神宗与王安石的响应,这才决意在大殿上当面斥责王安石。
唐坰的勇莽做派,与唐门的家风传承不无关系。唐家三代担任言职,均以敢言著称,唐坰的祖父唐肃、父亲唐询、叔父唐介、兄长唐淑问,再加上唐坰本人,人称唐门“五豸”。豸,即獬豸,传说中的神兽,相传它能分辨是非曲直,识别善恶忠奸,古人习惯将司法官、台谏官比喻为獬豸。
昔日,唐介任御史,为抗议仁宗擢任张贵妃之叔张尧佐为宣徽使、节度使,鼓动全台御史上殿找仁宗理论,不获批准,便上疏抨击宰相文彦博:“昨除张尧佐宣徽、节度使,臣累论奏,面奉德音,谓是中书进拟,以此知非陛下本意。盖彦博奸谋迎合,显用尧佐,阴结贵妃,外陷陛下有私于后宫之名,内实自为谋身之计。”仁宗见唐介把张贵妃拖入朝堂纷争,大怒,要贬窜唐介。唐介从容将奏疏读完,说:“臣忠义愤激,虽鼎镬不避,敢辞贬窜。”还质问文彦博:“彦博宜自省,即有之,不可隐于上前。”
唐介之举尽管激怒了仁宗,却一举成名,誉满天下。唐坰面斥王安石,很难说没有受唐介昔日壮举的激励。
但唐坰如此攻击王安石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唐坰本为王安石一手提拔,但后来王安石发现此人实在过于轻佻,不堪重用,便跟神宗说唐坰“别无用处”。这句话很可能泄漏出去,让唐坰知道了,因而对王安石由敬生恨。神宗便是这么怀疑的,他问王安石:“卿曾言坰别无用处,或缘此言泄漏否?”冯京却插话说:“臣素曾奏唐坰轻脱,不可用。”我也讲过这种话,为什么他没有攻击我?言外之意,问题还是出在王安石身上。
后来王安石了解到,唐坰的确是受人诳惑才如此突然发作的—有人将王安石欲调走唐坰的信息故意泄露出去,激怒唐坰。这个诳惑者正是冯京。
而按另一份宋人笔记,唐坰是受了算卦先生费孝先的蛊惑。费孝先给唐坰作卦影:“画一人,衣金紫,持弓箭,射落一鸡。”1唐坰看了很高兴,说:“持弓者我也,王丞相生于辛酉,即鸡也。必因我射而去位,则我亦从而贵矣。”次日即上殿弹劾王安石。
唐坰折辱大臣,被处分是免不了的。据林希《野史》,唐坰上殿之前,向前宰相曾公亮借了三百贯钱—曾公亮是唐坰的姨丈,熙宁五年六月刚致仕,居京养老,唐坰自谓此番面折大臣,必会诛窜,便找姨丈借钱,留给妻儿,并留书与妻子诀别:“且死,即以是为生。”2看来他是抱着赴死之心弹劾王安石的。
那么,唐坰将会受到什么处罚呢?
八月廿七日,中书向神宗进呈对唐坰的处分意见:贬唐坰为潮州别驾,韶州安置。安置,指押送某地,监视居住,具有刑事处罚的性质。不过,王安石表示,“坰素狂,不足深责”。又说:“黜谏官非美事,止令还故官。”在获王安石提携之前,唐坰的职务是监大名府仓草场,“令还故官”即贬为监当官,属于行政处分。
于是八月廿八日,神宗下诏:“坰越次以前,率尔(轻率)求对,妄肆诬诋,邻于猖狂,殆必设奇诡以沽直,矫经常而骇俗,非所以称朕奖擢责任之意,可责授评事、监广州军资库。其论宰臣王安石疏留中。”宋人的野史说,唐坰闻诏,长叹一声:“射落之鸡,乃我也。”
唐坰因抨击大臣而被贬谪,这可把曾公亮急坏了—他非常后悔将钱借给了唐坰,赶紧叫人到唐家讨债,“督索甚急,尽得而后已”。
倒是邓绾颇讲义气,上书替唐坰求情,并自劾:“臣初但见坰文雅,推荐之,今朝廷将远行窜谪,乃臣荐举之罪,不足深责。坰清贫累重,乞圣慈宽矜之,置近地,治臣荐举不当之罪,以示中外。”但神宗没治他的罪。
神宗虽然贬黜了唐坰,却未深责。而且,他对唐坰的勇气还是很佩服的—他问奏事的薛向:“昨日唐坰所言,卿知之否?”薛向说:“臣不知其详。”神宗感叹说:“昨日前殿是何火色!”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也是在熙宁五年前后,王安石成了教坊伶人表演滑稽戏时拿来开涮的对象。宋代流行滑稽戏,表演滑稽戏的艺人经常会拿当朝高官调侃,被讽刺过的宋朝官员比比皆是,不独王安石一人。可以说,讥讽高官与时务正是宋朝滑稽戏的保留节目,是一种惯例和传统。王安石变法争议那么大,更是不可能躲过教坊伶人的毒舌。
熙宁年间,京师教坊有一个叫丁仙现的著名伶人,人称“丁大使”,特别喜欢拿王安石开涮。王安石每颁行一项新法,丁仙现总是“于戏场中乃便作为嘲诨,肆其诮难,辄有为人笑传”。
王安石虽然感到不堪,却也无可奈何。当时台谏官抨击新法,多被黜降,后来者便缄口不言,而“以君相之威权而不能有所帖服者,独一教坊使丁仙现尔”,所以京师有民谚曰:“台官不如伶官。”
丁仙现究竟怎么嘲讽王安石,因文献佚失,现已不得而知。不过,宋人笔记中有一则讲述丁仙现讥诮侯叔献兴水利的佚事,可作为参照。侯叔献是执行王安石农田水利法的得力干将,这一新法的措施包括引汴水淤田、疏浚汴河、引汴水入于蔡河以通舟运,等等,旧党认为这些都是劳民伤财之举。一日,教坊表演杂剧,丁仙现在剧中先饰演一名道士,自称“善出神”,能神游天外。有人问他看见了什么。答曰:“近曾出神至大罗,见玉皇殿上有一人披金紫,孰视之,乃本朝韩侍中(韩琦)也。手捧一物,窃问旁立者,云:‘韩侍中献国家金枝玉叶万世不绝图。’”接着,他又饰演一僧人,自称“善入定”,亦能神游天地。人又问他看到了什么。答:“近入定到地狱,见阎罗殿侧,有一人衣绯垂鱼,细视之,乃判都水监侯工部也。手中亦擎一物。窃问左右,云:‘为奈何水浅献图,欲别开河道耳。’”
侯工部,即侯叔献。丁仙现讽刺他兴水利以图恩赏。其时,侯叔献去世未久,丁仙现又暗讽他恶有恶报,死后下地狱。想来丁教坊使对王安石的嘲讽,也不会嘴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