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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

我就是要分明

要永恒地生长

要我的缺口

永远栖息着一个月亮

 

红脉管

你看

我生命的车轮

也曾碾过大地的脉管

 

不管啦

所以

管他是顺流

还是逆流

终究有河要流向你的陆地

 

不败青翠

生命是

一部分的我坍塌了

还有一部分的我

是不败的青翠

 

永不

你譬如一首宽阔的诗

永不沉入世俗的河流

 

 

 

没有颜色的湖

 

你有一片湖,那里会有你的春天。

 

 

春天来时,山谷里的树木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每一片叶子都闪闪发光,似乎要从脉络里长出一段永恒的生命。河水潺潺流动着,清澈而波光粼粼,朝着房屋,朝着草木,朝着阳光,声音悦耳,轻轻地与春天相和着。

还有大大小小的湖泊,慢慢融化成湛蓝色的模样,像一首首跳动着的诗,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惊奇的景色。我爱死了这样的斑斓,这样的蓝,这样的春天。当然,会有长夜时分,但只要我们肯等到黎明,这样的景观便永远都在。

不过总有春天覆盖不到的地方,或者是一棵久久不肯发芽的树,又或者是地球角落里某一片没有颜色的湖。你一定奇怪,湖泊不都是蓝色、绿色或是晶莹剔透的吗?因为万物的多样性,因为大自然的包容,因为生命的永恒,于是那片暗淡的、不美好的湖泊,也有另一个名字,叫作奇迹,春夏秋冬亦不能改变其分毫。它有它自己的季节,何时流动,何时波涛汹涌,何时奔向春天,都由它自己决定。

在我的身上,就流淌着这样一片湖,我爱它的暗淡、断裂和无法生长,即便没有人肯来到它的面前,它也有自己的景色和斑斓,不茂盛,却独特,不明亮,却完整。

 

每当我走入人群中,我总想流泪,总想让他们都知道我也有一个盛大的春天,在我的春天里,有他们看不到的水,有他们看不到的植物,也有他们看不到的阳光。但世俗总喜欢提醒我,这个世界上的树一定要是绿色的,湖泊一定要是蓝色的,春天一定要是柔和的,我自成一格,便是异类,便是生锈的铁轨。

于是我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描绘我的春天上,假装长出绿色的树叶,甚至连它的脉络也涂抹成绿色。我怕风,也怕雨,因为我知道我的树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我不想原形毕露,我只能蜷缩着,于是我的树也变得歪歪扭扭,不再挺拔了。我快要被击倒了,阳光不能救我,雨水不能救我,妈妈也不能救我,我想只有我本来的颜色可以救我。

神明质问我:“不害怕吗?”

我回答他:“害怕,但我更喜欢自己身上真实的部分,低矮的灌木丛、一片片奇怪的树叶,还有我那没有颜色的湖,皆是全部的我。”

相比于这个世界,全部的我,才是这里最惊奇的景色。

 

但我时而还会听到那些让我痛苦的声音,砍伐者举起斧头,重重地砍在我的躯干上,有干净的液体流出来,瞬间便流满了整个陆地。我不害怕疼痛,不害怕鲜血,不害怕断裂,因为我会一直生长。树干被砍断了,我还有根,我会在我的陆地上深深扎根,过不了多久,便有新的叶子长出来,会替我迎接又一个春天。

我可以断裂一万次,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我的使命就是不停地断裂,然后不停地新生。我不会倦怠,不会哭泣,不会懊悔,我只会拾起那些断枝,向世俗发起进攻。我不打算在这次战役中生还,我流血,是因为我有血可流;我跌倒,是因为我的头颅还没有被砍下。

但有一个人,她站在远山处,身边围绕着各种颜色的植物和花朵,她总是望着我不说话。她越是长久地沉默,我就越是长久地痛苦,痛苦没有还她一个正常的孩子,痛苦没有让她拥有安宁的生活。

这个人,就是我的妈妈。

她会小心翼翼地来到我的湖边,越过那些干枯的树枝和淤泥,蹲下身,捧起我的水,就像捧起了无数颗繁星。在她眼中,我永远晶莹闪烁,永远澄净无垠。

 

她知道,我这里还会出现更多的沼泽、石头和荆棘;她知道,万人口中的流言蜚语会一次次击中我的桥梁;她也知道,我选择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条绝路——绝无生还可能之路。但她愿意送我一程又一程,爱我一场又一场。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不懂诗,不懂文学,不懂我内心的凄苦,但她知道,爱是什么。妈妈好像天生就会爱人,爱我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行诗,更爱我选择的爱人。

可是妈妈,世俗的风浪真的好大好大,我只是一叶小小的舟,究竟要怎么翻过去呢?我想,假如我是一片茂盛的森林就好了,这样每一棵树都可以为我抵挡一次砍伐,有一万棵树,我就可以重来一万次。但我不是。

妈妈会摸着我的头说:“但你有一片湖,那里会有你的春天。记得,别放弃那里。”

是的,我的眼泪会化作湖水,我的痛苦会长出血肉,我的爱会保护好这片区域,直到有人涉水前来,爱上这里的宁静和美丽,也爱上这里的沼泽和荆棘,我便知道,是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