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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节选)


这本小说最初构思时和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同。

最早的缘起,是我在三十岁出头时,经历着对生育的恐惧。那时候身边的女性长辈总劝我生孩子,我一直是个(表面上)乖顺的人,又确实下不了“不婚不育保平安” 的决心,所以总是含混过去,但内心怕得要死。

长辈看出我的犹豫,说:“别想那么多,稀里糊涂生了就好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我无法稀里糊涂,我要弄明白。当想不清楚一件事,书写是最好的深入问题的方式。潜进我的恐惧,我才发现,原来我不信任自己的生活经验。我内心那种多年以来隐隐约约的失败感变得可见而汹涌:我可能活错了。


面对事业、两性、亲情、时代、自我,我可能都错了。

如果我自己都活错了,我怎么去引导我的下一代?如果我错了,错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一边书写,一边沿着回忆溯溪而上,试图找到某个可以逆转人生的关键节点。我发现要理解此刻的我,须得理解我的母亲在我童年时的作用,而要理解她,须得理解她的母亲。不知不觉,我竟然一路走到了我母亲的童年。

 

小说的顺序可以分为文学的世界、现实的世界、男人的世界、女人的世界,这是我进入世界的顺序。

我最早关于世界的理解全部来自文学,在文学的温室里生活了十几年。直到去外地上了高中,才第一次意识到阶层的差距:原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即便是在教室食堂宿舍看起来一样的少男少女,未来也会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文学世界那种“贫穷即高贵”“自由价更高”的天真,在我成年时轰然倒塌。


到了我大学毕业,进入公共媒体领域,发现那是一个由男性主导的世界(情况现在好了很多),我得在其中寻求生存之道。在很多场合,我作为“年轻女性的视角”来提供一种多样性,功能类似于好莱坞大片里主角的少数族裔好友,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异样,只是想如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到了三十岁,我才觉得自己终于进入一个女人的世界,我终于看懂女性创作者到底在表达什么。当我进入她们的世界,我不用去思考一个被认可的“年轻女性”是什么样的,而只用想: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在这些女性创作中,我很喜欢的是夏洛蒂 · 勃朗特的《简 · 爱》,并且认为这部作品被很大程度地误解了。它现在通常被认为是一部爱情小说——简不卑不亢麻雀变凤凰,但我不这样想。简在遇到富有已婚的罗切斯特先生时那种复杂的自卑与恐惧,可一点都不甜。我把它看作是第一部女性成长小说,作者和主角齐头并进地成长。小说最

初的标题是《简 · 爱:一部自传》,而我这部小说如果有副标题,应该是“一部虚构的自传”。

小说的女主角是我也不是我。

姜诺亚和我一样,都在不到七岁时,在母亲的“诱骗”下开始写作,在纸媒时代、古典互联网时代、新媒体时代都是公众人物。她的性格也从我身上借取:敏感骄傲,也有虚荣软弱的一面。而她和我最大的不同,就是她在成年之后就放弃了写作。这是我一直难以释怀的自我想象。因为我在十八岁那一年和我妈爆发了剧烈的争吵,我认为我的人生都被她替我决定写作这件事毁了,我很想放弃写作,叛离她,所以我上大学时有意选择了新闻而非中文。但写作的惯性终究还是太大,我又一口气写到了现在。


如果我成年后不再写作了,人生会怎么样?写作是 “人同时身在两处”的奢侈。我也认识很多和我一样年少时有着强烈而明确兴趣的人,在长大成人后就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走进了更被主流认可的人生——“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顾城)所以我让我的女主角决绝地在十八岁时与我,与写作分道扬镳。

她会遇到什么?我没有任何预设和安排,让她在前面活,我在后面看,不做任何干涉,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