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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行,初游京洛
户籍和风评,挡住了李白的前途,难住了绵州昌明县数一数二的富商李客。[  关于李白户籍的研究参见日本学者笕久美子的研究文章《李白结婚考》(《中国李白研究》1990年集下)。关于李白的父亲李客的商人身份,自陈寅恪于20世纪30年代揭示后,詹锳《李白诗文系年》、麦朝枢《李白的经济来源:读李漫笔之一》
(《文学遗产》1962年第427期)、郭沫若《李白与杜甫》、韩维禄《也谈李白的经济来源:对裴斐〈李白经济生活探源〉一文质疑》[《山西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83年第1期]都持此说,如:麦朝枢认为李客经营的可能是贩卖、采冶铜铁产业,李白到江南活动是继续他们家族的商业经营;郭沫若认为李客是从西域迁移到四川的富商,在长江沿岸有货栈等。本书对李客的叙事综合上述研究观点,并参考近人李家烈的研究,见李家烈:《李白的经济来源考辨》,《四川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8年第6期,第10—17页。
]
进入开元三年(715年),李客的长子李白十五岁[  本书人物年龄都采用古人计算虚岁的方法,出生即为一岁,过年后为二岁。同时书中具体涉及的月、日都为农历的月、日,与公元纪年的月、日相差约一个月。
]了,他显露出超出一般少年的诗文天赋,得到县乡一些文士的称赞。有几个亲友觉得,这个少年既然擅长诗文,以后说不定能为官为宦,光大李家门楣。李客见多识广,自然知晓官员的威风,不要说刺史那等大官,就是一个小县令也有权有势,可以更好地维护家族的利益。如果李白能在朝廷当上大官,那就更了不得,整个家族都可以靠着这一棵大树发达起来。
可了解李家底细和科举制度的人却连连叹气,觉得可惜了李白的文采。
要知道,士、农、工、商虽然号称“四民”,都是良民,可朝廷历来重视学文弄武的士人、耕田栽桑的农夫,而工匠、商人颇受轻视。工匠、商人的孩子无法如士人、农家子弟那般进入各级官府设的县学、州学、国子监及宫廷的弘文馆、崇文馆当学生,无法以官学保送的生徒身份参加科举考试。
另一条通向科举的路是作为本州的贡士参加进士、明经考试。朝廷规定,官学以外的人才如果“明于理体”,而且才德为“乡里所称”[  [唐]李渊著,韩理洲辑校编年:《唐高祖文集辑校编年》卷三《令州县举人敕》,西安:三秦出版社,2002年,第172页。
],即才学、德行为户籍所在地士人、官员所认可,由他们出具保荐书可依次参加县、州组织的解试,由刺史选定一至三人作为本州的贡士。每年十月,本州的刺史自己或者委派官员充当朝集使,带着贡士和本州的贡品一起去京城接受皇帝的检阅。次年春,贡士与官学选送的生徒一起参加尚书省组织的省试,如果考中,就成为及第进士,获得当官的资格,即成为可以参加吏部铨选的选人,通过铨选即会被授予官职。
朝廷禁止工、商子弟参加解试,工、商子弟即便努力自学,满腹诗书,也无法得到县乡士人、官员的保荐,无法参加县、州选拔贡士的考试。就算是士人子弟,如果行为不端,在乡里风评不好,或者曾经犯罪被处罚,都算是德行不佳、名实不副,也不能成为贡士。如果贡士的户籍、风评有问题,朝廷会追究保荐人、州县考官、刺史的责任,给予停职、贬黜等处罚。因此,州、县各级官员,以及乡、里的士人都很注意报名参加州、县解试的文士的户籍资料、家庭背景、民间风评,避免考生户籍、身份、德行争议等问题牵连自己。
李客晓得入仕的巨大好处,可打听了科举对户籍身份、乡里风评的要求,真觉得为难:朝廷明确规定,工匠、商人之子都不能参加科举考试[  《唐六典》记载,当时朝廷规定“凡官人身及同居大功已上亲自执工、商,家专其业,皆不得入仕”“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见[唐]李林甫等撰,陈仲夫点校:《唐六典》,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34、74页。有关研究参见阎琦:《关于李白的户籍、婚姻及科举的余论》,《中国李白研究》(1992—1993年集),1993年,第187—194页。
],不得入仕。李客是全县皆知的富商,而且,他十年前携家带口迁到昌明县时,连可信的户籍资料都没有,家族来源不明,他家的人注册户籍时只有以下几种选择:一是注册为在本州、本县市场交易的商贾户籍,即“市籍”;二是注册为前代罪犯后代的户籍,即“杂户”;三是作为外地的行商单独登记在“附籍”中,与本地良民的户籍大不相同。这三种户籍的人都没有资格报名参加科举考试。另外,他家以经商闻名州县,是本地有名的富商大贾,连私下拜托官吏做假户籍资料蒙混过关都没有可能——如果作假,一旦有仇有怨的人向朝廷检举,稍微询问一下县乡民众,就知道李家从搬到昌明县起就是有名的富商家庭,绝非士族。
这就是李家的情况,身家不怎么清白,来历不怎么清晰,不是乡里称颂的官宦世家,而是闻名一方的富商。商人虽然比奴婢、家仆、乐人等贱民的地位高,可一样无法参加科举考试,难以入仕。他家比一般的商贩、工匠富有得多,在长江沿岸几个大城市都有货栈,和州县的官吏也常打交道,能攀点交情,可毕竟还是商人,比起州县里出过进士、官员的几个大家族声势要弱。
花钱也无法解决户籍这个大难题,让李客沮丧了一阵,颇为儿子的出路担忧。而十五岁的李白依旧是少年心性,他爱好广泛,容易冲动,最近两年羡慕诗文中记述的侠客行径,喜好跟人练习剑术,常常与县里喜好剑术的少年一起去游览、打猎,去各处探幽访胜,拜访剑客、隐士、道士等各方高人,想长大后游走四方,快意恩仇。
年初,李白去紫云山游玩时,有个道士夸他根骨特异,若是修行,一定能成仙,长生不老,也不知此人是真的慧眼识珠,还是拿套话取悦富家子弟。他还认识了一个名叫元林宗的少年,这个少年是仕宦家族子弟,自小热衷修道,随峨眉山的一位道士修行,四处拜访高人。李白与元林宗都个性豪放,彼此投缘,元林宗还教他用笙吹奏道教的曲子。可惜不久之后元林宗就随师父去他处了,二人只能靠书信通问。
从此,李白对修道之事也产生了浓厚兴趣[  李白的诗文明确陈述他十五岁的经历,如《赠张相镐》云“十五观奇书”,《与韩荆州书》云“十五好剑术”。他对修道的兴趣,也在诗中有所陈述,如《凤笙篇》自述“仙人十五爱吹笙,学得昆丘彩凤鸣”,《感兴八首·其四》自述“十五游神仙,仙游未曾歇。吹笙吟松风,泛瑟窥海月。西山玉童子,使我炼金骨”——“西山”指昌明县西南四十里外的紫云山,那里的一位道士的启蒙让十五岁的李白对道教有了兴趣。“玉童子”疑即元林宗(元丹丘),他们十五岁相识。
]。他时而想当剑客,时而想修道成仙,举棋不定。
一天,李白听人说,梓州郪县(今四川省绵阳市三台县)长平山安昌岩有个叫赵蕤的隐士,正在撰著一部叫《长短经》的奇书,分析如何以谋略辅佐君王称王称霸、治理天下。李白决定去拜访这位高人。
五十多岁的赵蕤在梓州是个奇人、名人,他和妻子在安昌岩隐居多年,名气越来越大,州郡官员曾举荐他入京参加制举之类的考试,皇帝也曾召他入京,他都拒绝了,说自己不愿意当官。这位赵处士出名以后,附近州郡常有学子前去拜访他,跟从他学习。
郪县在昌明县以南两百里(唐代一里约合今450米),骑马走快点两天就能到。李白在友人的引荐下,寻到安昌岩,恭敬地拜见赵蕤,呈上自己之前撰写的诗赋文章和礼物。赵处士与李白寒暄之后,阅读他呈上的诗文卷轴,觉得他才气不凡,诗文俱佳,又会击剑,不由得想起自己少年时代的侠客梦,十分感慨,对他讲述了自己当年如何练习剑术、如何在长安求仕的旧事。
赵蕤年轻时也有当侠客的雄心,后来才折节读书,学的是战国谋士们擅长的纵横学。他曾经游学长安,抄写一些著作带回来,融会贯通之后,前几年开始汇集儒家、法家、兵家、杂家和阴阳家等各种著述“抄撰”——边摘抄前代著作提及的史事、言论,边分析和总结其中的道理——《长短经》,论述识人之术、理政之术、权变之术、用兵之术、阴谋之术等,目前已写了十几万字,快有十卷了。《战国策》又名《长短》,赵蕤以《长短经》为书名,是“恐儒者溺于所闻,不知王霸殊略,故叙以长短术,以经纶通变者”,是为了让读者在类似战国七雄纵横、楚汉相争、三国鼎立那样的变乱时代能以所学之术“扶颠定倾”,清平天下。
两人交谈之后颇为投缘。李白觉得赵处士确有学问,且与自己之前所学大为不同。李白第二次去拜见赵处士的时候,送上一份厚礼,说自己愿跟从赵处士学习谋略,赵处士答应了。赵处士虽然比李白大四十来岁,却不让李白拜他为师,说以友人身份相处即可。他让李白在自家的空屋子中住下,每日跟从自己学习。
赵蕤每天讲解一段《长短经》中的内容、历史背景,李白一边抄写,一边听他讲述历史上帝王、英杰的故事:姜尚如何协助周文王谋划伐商;管仲如何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雄霸天下;晏子如何在内外危机中随机应变;张良如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诸葛亮如何帮助刘备父子统治蜀地;王猛如何助苻坚成就霸业;谢安如何潇洒地对抗前秦、安国定邦……李白无限神往,觉得自己如果能遭逢明主,也可以如这些先贤一般匡时济世,建立一番不朽功业。
李白从赵蕤这里听到了京城的不少旧事,也知道了一些科举之外的当官门径——比如可以到京城献赋、献书给皇帝,如果得到赏识,就能获得选人身份(参与铨选当官的资格),甚至直接被任命一官半职,一日之内名满京华。他读过《史记》《汉书》,当然知道当年司马相如就是因为写《子虚赋》《上林赋》,得到汉武帝的赏识才当官的。
跟从赵蕤学习了将近一年。开元四年(716年)年初,李白觉得自己已经基本掌握了赵氏学问的核心,晓得如何辅佐明君任用人才、如何应用谋略攻伐取胜,应该到俗世中去闯荡闯荡了。他想去拜会名流、官员,树立名声,如果能一鸣惊人就更好了。赵蕤也支持李白这样做,他觉得李白既然身为商人子弟,难以走科举的路,就应该到益州乃至京城拜会高官、名流,树立自己的名望,好寻求得到高官举荐参加制举乃至直接奏荐为官的机会,就算一时难以成功,能去见识一番也是好的。当然,如果靠献赋得到皇帝赏识,更是捷径。
少年李白雄心勃勃,觉得自己的才华不输司马相如,获取功名富贵对自己来说是手到擒来的事,自己完全可以如《长短经》中《钓情》一篇讲述的方式探知君主、贵人的隐衷,投其所好,扶摇直上。
他听说当今皇帝喜欢狩猎,精通长垛、马射、步射、平射、筒射、马枪等技艺,在秋冬时经常与几位兄弟去长安周边的原野骑马射猎。先天元年(712年)、开元元年(713年),皇帝各举行了一次规模盛大的大猎。这是朝廷重要的礼仪活动,从事先的准备到具体过程的实施,从获取猎物到狩猎结束后猎物的分配、赏赐,都有一套完整的礼仪。李白便针对皇帝的这一爱好,精心撰写了一篇《大猎赋》[  本书对李白诗文的编年主要参考今人詹锳《李白诗文系年》,安旗、薛天纬《李白年谱》,以及安旗主编《李白全集编年笺注》、日本学者笕久美子著《李白年谱》(王辉斌译)、吕华明等撰《李太白年谱补正》等,并参考近年有关研究,部分诗文的系年出自本书作者的判断,以下不再一一标注。
],想带去京城,献给皇帝。他在这篇赋的序言中称司马相如写的《子虚赋》里的楚国不过千里,《上林赋》中的西汉皇家猎苑周长才数百里,当时的人以为“穷壮极丽”,可本朝的地大物博远胜汉朝,自己写作的是一篇与众不同的赋。他想象皇帝以天下为狩猎场所,犹如神灵一样“斩飞鹏于日域,摧大凤于天墟”,足以震慑四夷。
他觉得,自己这篇《大猎赋》描述的才是真正的大猎,皇帝以天下为猎场,而自己也即将展开个人前途的一场狩猎:以诗赋为饵,猎得皇帝的关注,得到为官的机遇,匡君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