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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节

  三国归晋:金陵王气黯然收

唐代大诗人刘禹锡在《西塞山怀古》诗中写道: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诗中的王濬是西晋的著名将领之一。刘禹锡的这首诗描写的是王濬水师突破吴国江防,直抵金陵,吴主孙皓举行投降仪式的事。当然,历史上晋灭吴的过程远比短短几句诗歌的描述要复杂许多。“王濬楼船下益州”背后的故事就非常
精彩。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西晋名将王濬。

一、晋朝版陈胜

王濬,字士治,小字阿童,是弘农湖县人,出生于世代显贵之家。根据史书记载,他们家世代都担任薪俸二千石的高官。优渥的家境,自然让他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他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文章,长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但二十岁之前他不在乎旧礼陈规,放浪形骸,在乡里的名声并不太好,可以说是个问题少年。然而二十岁及冠以后,他来了个华丽转身,成为一个豁达有志向的追梦人,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王濬曾经为自己修建了府邸,在门前打造了一条几十步宽的通天大道,有人疑惑不解,问他:“这有何用?”王濬说:“这条路是日后给我的警卫队执戟撑旗用的。”旁人都快笑喷了,说:“就你这个混混还有警卫队?”而王濬也不生气,只是轻蔑地笑了笑,说:“你们这些小麻雀怎么知道我雄鹰一般的志向呢?”

好一个晋朝版的陈胜!

不过人们渐渐发现,王濬确实有不俗的表现。二十岁那年,州郡征召他为河东从事。因为王濬为人严正清峻,一些不廉洁的官吏听说他到任了,都说工作没法干了,纷纷跳槽去了别处。王濬的顶头上司司州刺史徐邈,膝下有个才貌俱全的女儿,因为眼光太高,苦苦寻找心中的白马王子,但一直没有合适人选。身为父亲的徐邈自然十分忧心,便宴请佐吏,让自己的女儿在内室查看众人品性,以择夫婿。王濬当时官居河东从事,因此也在被邀请的名单之中。王濬长得很帅,一张明星脸,徐邈的女儿一眼便看上了他,大有一种“终于等到你”的感觉,于是徐邈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王濬。对于王濬来说,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自然是爽歪歪!

不过,王濬从前的坏名声对他入仕升迁还是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他虽然有过好多次升迁展示才华的机会,却因为有人说他“志向太高,奢侈不节,不可单独担当大事”而功亏一篑。为此,王濬苦恼、气愤了好久。好在时来运转,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王濬认识了西晋开国元勋羊祜将军。羊祜见他谈吐不凡,又有志向和才能,便将他视为知己。王濬庆幸自己遇到了贵人。

羊祜出身于名门士族之家,是西晋著名的战略家、军事家和政治家。在得知晋武帝想要消灭孙吴后,羊祜便积极筹划准备,献计献策。正是他及时地向晋武帝进献了著名的《平吴疏》,从而帮助晋武帝坚定了灭吴的决心。

那么,这个时候的孙吴是什么状况呢?自然不是岁月静好。此时孙吴的皇帝是孙皓。孙皓是孙权的孙子,孙和的儿子。在即位之初,孙皓还算勤勉。《江表传》记载说,他抚恤百姓,开仓济贫,放生动物,一派贤明君主风范。

然而很快,孙皓就让孙吴朝野上下失望了。

骄奢淫逸、声色犬马,几乎是历代昏君的标配。而孙皓,绝对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他派黄门走遍各州各郡,挑选民家美女。还下令,凡是大臣家的女儿,到了十五六岁就要任他先行挑选。入选者统统进宫侍奉,落选者才准许出嫁。真是岂有
此理!

孙皓追求享乐,挥霍无度。他在京城建业大兴土木,修建宫室,亭台楼阁,轩榭廊舫,无不奢华至极。正直的大臣上疏劝谏,孙皓根本听不进去。

孙皓喜欢喝酒,也喜欢大宴群臣。只是他设的宴会,多半是鸿门宴。在酒席上,大臣们的言行举止一有差错,就会被记录下来。情节严重的,立即诛杀;情节轻微的,或活剥脸面,或挖去眼珠。可以说是惨绝人寰!

孙皓的暴虐统治激起了人们的反抗,君臣离心离德。此时的西晋经过长期的努力和经营,已在战略上形成了对孙吴政权的绝对优势。而孙皓对西晋的威胁,毫无戒心,还好大喜功,主动派兵攻晋,但多因草率而无功。

名将陆抗认为西晋强大吴国弱小,不止一次上书反对主动攻打西晋,要求加强备战,他还预见到晋兵会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所以,特别要求加强建平、西陵这两个地方的兵力。建平就是今天的湖北秭归,西陵在今天湖北宜昌附近,这两地都是军事重镇。可是孙皓迷信长江天险可保平安,因而没有认真做好防御准备。

269年,司马炎任命大将军卫瓘、司马伷分别镇守临淄、下邳,这两个地方无疑是与孙吴作战的前沿要塞。又特地调任羊祜为荆州诸军都督,抵近孙吴边境,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发兵南下。

西晋内部在进攻孙吴问题上出现了持完全相反意见的两派。以贾充、荀勖等为首的保守派认为:孙吴有长江天险,且善于打水战,北人难以取胜,在之前的历史上,还没有人能够征服长江天险,当年曹操率几十万得胜之师都大败而归。贾充、荀勖这一派掌握着中央大权,与司马炎走得很近,保守派因此暂时占据了上风。

而羊祜、杜预、王濬等主战派,则一再上书求战。比如杜预就从襄阳七次上书,尖锐地指出贾充等人既不同意出兵伐吴,又说不出用兵必败的理由,只因为一些大臣反对用兵就耽误天下统一大业,实在不应该。

经过权衡再三,司马炎采纳了主战派的方案,准备讨伐孙吴。

 

二、打造超一流舰队

 

当时,对于西晋来说,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战胜孙吴的水军。要知道,孙吴的主力战船要比西晋的大得多。从汉末以来,北方政权也曾多次发动过对孙吴的进攻,陆地上打得顺风顺水,而一到长江,就会被孙吴打得很惨,当年的赤壁之战就是如此。孙吴正是凭借着这一天险才得以一直存活下来。

当时,王濬是个在朝廷中很有争议的人物,但是羊祜勇敢地站出来,竭力肯定王濬的军事才能,主张对其予以重用。当时吴国流传一首童谣:“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 意思是一个叫阿童的人可以解决大军渡江的问题。羊祜听到童谣后揣摩说:“这可能是说依靠水军建功。”后来,羊祜发现王濬不仅才能可堪重任,而且他的小字又是“阿童”,正好印证了童谣之言,不禁内心窃喜。不久,羊祜上表晋武帝,请求封王濬为龙骧将军,在巴蜀大量建造战船,训练水军,为伐吴做好准备。晋武帝同意了他的建议,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督造战船。

接到诏命后,王濬迎难而上,开始打造上百艘战船。他造的是双体大型楼船,每艘长度达到一百二十步。所谓“楼船”,就是战舰甲板上有高大的水城、敌楼等。要知道,汉武帝时代杨仆建造的能容纳几百士兵的楼船就已经够大的了,可王濬建造的楼船,能承载步兵骑兵两千多人,在上面跑马都行!战船规模如此之大,自古未有,可以说是我国最早的“航母”。

王濬在蜀地造船,削下的碎木片浮满江面,顺流漂下。孙吴的建平太守吾彦拿了些木片呈给孙皓说:“晋国必有攻吴的打算,应在建平增兵防守,建平攻不下,晋军一定不敢东下。”可是孙皓自我感觉良好,总认为西晋不敢进犯孙吴。吾彦没有办法,只得命人在江流之中设置铁锁,希望能够暂且阻挡晋军的攻势。

王濬打造了一支超一流的舰队,大大增强了西晋伐吴的决心。然而仍有朝中大臣对伐吴议论纷纷,存在畏难情绪。279年八月,王濬上疏请求立即伐吴。在奏疏中,王濬说:“臣多次查访研究吴楚的情况,孙皓荒淫凶暴,荆扬一带无论贤愚,没有不怨恨的,观察目前形势,应该从速伐吴。今日不伐,形势变化不可预测。如果孙皓突然死去,吴人更立贤主,文武各得其所,人尽其才,则吴国就成了我们的强敌。再者,臣造船已经七年,有些战船渐渐地腐朽损坏了,臣也已年过七十,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再也经不起岁月的无情流逝,诚恳希望陛下不要失去良机。”王濬目睹自己打造的舰船日益朽败,而自己年纪日益老迈,表达了自己心里激昂而又无奈的心情。王濬的真情终于打动了晋武帝,三国历史上最后一场大规模战争于280年正月拉开了帷幕。

西晋大军分为六路,浩浩荡荡,水陆并进。晋武帝任命贾充为大都督,实际统帅军队的,则是杜预、王濬等人。

在晋军强大的攻势下,孙吴军队节节败退,江陵等重镇相继被攻克,吴地官吏纷纷投降。吴国朝野上下都明白,亡国的命运很快就要降临了。

作为伐吴的舰队总司令、七十多岁高龄的王濬率领八万水军从益州沿长江顺流而下,经过瞿塘峡、巫峡,很快就攻破了孙吴的丹阳,一时间“兵甲满江,旌旗烛天”。在进入西陵峡时,王濬的舰队遇到了吴军设置的拦江铁锁和铁锥。由于此前羊祜曾经擒获了吴国的间谍,对吴国的这些江防设施部署都十分了解,所以王濬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为了破解吴国的这些江防设施,王濬做了几十个大木筏,每个木筏有一百多步见方,筏上扎有草人,披甲执杖,挑选懂水性的士兵乘木筏先行,江中的那些铁锥都扎在木筏上被带走了。王濬又扎了又长又粗的大火把,在上面浇上油,遇到铁链就点火燃烧起来,不一会儿工夫就把铁链烧断了。王濬就此攻破吴军封锁,攻占了许多城池。王濬一路走来,基本上是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夏口、武昌的吴军望风而逃,长江以东的许多州郡都相继投降。

280年初春,晋军渡江,分头歼灭各地残存的吴军。此时的吴国都城建业(今江苏南京市)已完全成为一座孤城。三月十五日,对于吴君孙皓来说,乃是最悲惨、最黑暗的日子。王濬统帅的水师就在这一天浩浩荡荡地攻入了吴都建业的石头城,旌旗蔽日,杀声震天。孙皓吓蒙了,这个绝望的暴君,模仿十多年前向司马家投降的蜀后主刘禅,双手反绑、赤身裸体、带了棺材到王濬军门投降。王濬亲自为他松开双手,下令烧掉棺材,以礼相待,代表西晋政权接收了吴国图籍。

吴国灭亡,西晋统一了全国。在西晋灭吴的过程中,除了早期的战争外,江南地区的经济、民生基本没有受到影响。无疑,西晋用最小的代价完成了国家的统一,而王濬是第一大功臣。

孙皓投降后,司马炎封他为归命侯,他与刘禅一样被安排住在了晋都洛阳。与其说是居住,不如说是软禁,孙皓在洛阳过的应该是相当压抑的。孙皓与刘禅不同,刘禅虽被监禁,但却生活潇洒,往往会流露出乐不思蜀的姿态来,可孙皓寄人篱下依旧是锋芒毕露,还保持了些昔日君王的气概。一天见面时司马炎指着座位对孙皓说:“我设这个座位等你来坐已经很久了。”孙皓针锋相对地回答道:“我在南方,也设有座位以等待陛下。”284年,孙皓在洛阳去世,时年四十二岁,葬于洛阳北邙山。

洛阳,这个历史上的十三朝古都,曾经在东汉末年见证了一个统一的王朝一分为三;六十年之后,中国历史上金戈铁马、精彩纷呈的三国时代也在这里终结,天下再次合三为一。这正印证了那句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中国古代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

至此,曾被秦始皇忌惮万分的金陵王气,在西晋的铁骑下暂时消散了,历史的中心又回到了北方。然而,统一后的西晋,却很快被奢靡腐朽的生活席卷了